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快很多，或许是季一橙满心都想着关于他的事，感觉满桌的菜好像都没尝出个味道。
从日料店里出来，外面的雨彻底停了，连带着水泥地也被烤干，那种花草被炙烤出来的热气又弥漫在空中。
夏天的气象跟开玩笑似的，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让喜欢或讨厌雨的人都措不及防，短暂到来不及将情绪沉入其中，眨眼又变了个天。
一辆蓝白色出租车在巷子口停下，陆骁拉开车门，回头朝季一橙确认：“是回学校吧？”
季一橙揪着校服角：“嗯。”
陆骁把半边身子探进去，跟司机师傅说了声，然后就退出来了，示意季一橙上车。
季一橙不明就里地爬进车里，怕他走似的，飞快摇下车窗：“你不一起吗？”
大概是因为车窗大约只到少年的腰部位置，为了方便说话，陆骁只好弯下腰来，而季一橙原本是趴着车窗的，陆骁这一弯腰，两人的面孔忽然近在咫尺。
她的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飞出去，反弹似的往后仰了仰。
“我还有点事。”陆骁说，“不方便送你回去了。”
“那你先去忙，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季一橙竭力掩饰着慌乱，有些遗憾，又有些不甘心，不忘朝车窗外的少年挥挥手。
车子发动，季一橙赶忙升起车窗，像是给自己盖上遮羞布。
听说车窗是种特殊的玻璃，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外面瞧不到里面。透过那一层茶色的玻璃窗，季一橙光明正大地转过头去，凝视着远处那个黑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远。
他没有看着车的方向，而是低头拨弄着手机，松柏绿的针织衫，深卡其色的裤装，让他看起来像一棵挺拔的树。
季一橙不舍地看着陆骁的身形彻底变成一个点，才肯转回身来，心里后知后觉地回忆今天的所有感受。
除了幸福，就是大片大片的虚幻。
她和他的交集少得可怜，小学六年，甚至只有三天的同桌缘分。高中之后，更是分别在文理两头，跟陌生人几乎没区别。
可偏偏命运好像有意地把陆骁送到她面前来，今天的接触之多，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季一橙有个复盘的习惯，有时她觉得自己和牛这种生物有同样的爱好，喜欢反刍，把和他相处的每个细节再次咀嚼一遍，等于把幸福的感觉延长了一倍。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傻乎乎地笑。
司机透过后视镜瞟了一眼，操着口方言感叹：“哎呀，羡慕你们小年轻谈起恋爱这么有激情，
难舍难分喔。”
季一橙被司机师傅忽然开口说话吓了一跳，只是“嗯”了声，没好意思接话，耳根却默默烧红。
师傅没有再调侃什么，季一橙依然有点坐立不安，大约过了两分钟，一个激灵想到什么，一摸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五十块散钱还在里面——糟糕，没给药费！
季一橙赶忙把那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掏出来，捏在手里，连着钞票都沁上了薄汗。
虽然，陆骁好像一开始就没在意过这点药费，可是这钱不还，她没法过自己那一关。
季一橙自认不是个喜欢窥探别人家境的人，但是刚才那番接触，免不了对陆骁的家境若有所感，这样的男生，大概是真的不缺这点钱。
陆骁唯一问她要过的，只有一个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季一橙在心里默念，想着想着，忽然生出一股气力：原本想着能上决赛舞台就已经无憾了，可是现在，目标必须定得更高。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进前三，一定要拿到奖金。
出租车行驶到琴州附中旁最繁华的小商圈附近，周六下午正是学生们出来玩耍的时候，街道车水马龙，人影绰绰，学生们大多结伴出行，入目皆是青春气息。
季一橙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商圈正门的大屏上正播放广告，荧幕中央展示着一枚冷色的圆盘钟表。
“少年的征途，是浩瀚宇宙；腕间的光芒，要与星穹同辉。”
不算多么独特的广告词，被浑厚的播音腔男声念出来甚至还有点俗，偏偏，里头藏着一个最适合陆骁的蕴意。
季一橙不自觉留了心。
北极星，她见过这个牌子好几次，季一橙最爱看的电视剧末尾偶尔会出现北极星钟表的广告，大多和娇兰、迪奥的广告同时出现，由最火的明星代言，国内应该很多人都对这个品牌不陌生。
季星前段时间还一直闹着买北极星的「灵穹」系列机械表，她连带着也了解了一下，那个系列是北极星专为国内中低层市场设计的基础款，颜值在线，性能不错，也不算贵，大概五百元就可以拿下。
这段时间季一橙没少为陆骁的生日礼物而头疼，电脑课上短短十几分钟的上网时间，身边同学都在争分夺秒地玩4399小游戏，只有季一橙到处查询“适合送男生的礼物有哪些”，查了半天也选不出一个，今天，大概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季一橙望着商圈大屏，双眼像被清水洗过一遍似的明亮。
……
只过去不到三分钟，姜棋就找到了巷子口。
“哥！”女孩小跑过来，站定在陆骁面前，风将她刘海吹得有些乱，声音因为奔跑过而显得很颤：
“我求叔叔让东姨留下来了，我妈准备住院待产，刚才已经把行李收拾过去了，我们不会在良景公府住下的。”姜棋抬眸看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如蝶翼般震颤。
陆骁没作声，只是依然低着头看手机，冷光映在脸上，将轮廓映出凛冽的白。
姜棋上前两步，眼眶泛红，语气中的祈求快要溢出来：“哥，你不生我气了好吗？”
“多谢你了。”那语气淡得像冰，不难品出其中意味，无非是对她这个无辜者竭力压制着疲倦和厌烦。
姜棋掐着自己掌心的指甲泛出青白。
即使非常清楚地知道，陆骁已经很努力地不迁怒于她。
可她还是想问，凭什么，为什么？
是，她的妈妈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姜霏自私，自利，在各种男人之间周旋，作为女儿她什么都知道。但这毕竟是生养她的人，在外面如何，也从没缺过自己的吃穿用度。
即便知道妈妈早在陆骁母亲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就和陆中庭有接触，她也实在不愿意用水性杨花这么恶劣的来形容自己的母亲。
毕竟对东亚女孩来说，和母亲割席，真的太痛了。
没有父爱和母爱的日子，她真的过了很久，因为姜霏的缘故，从小学五年级到现在，姜棋一直跟着母亲不停地转学，到最后连个长久交往的朋友都没有。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个哥哥，好多女孩子都说，有个哥哥是最好的了，哥哥会把妹妹宠到天上去。即使知道陆骁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她也抱有这个幻想。
可妈妈和哥哥站在了对立面，姜棋想质问上天，夹在中间的我该怎么办？
——她太需要爱了，太需要抓住一个人留在身边，几乎已经到病态的地步。
无论是哥哥，还是别的什么，陆骁都必须只能在她身边。
“哥，我知道因为我妈妈的缘故，你不太喜欢我，可是我……”姜棋的目光冷不丁触及陆骁空荡荡的左手腕，原本要说的话梗在了喉咙里，蓦地抬眼，瞳孔中写满震惊：
“……哥？你的手表呢？”她的声音一时间没收住，有点尖锐。
陆骁顿了一秒，长睫动了动，终于按灭了手机屏幕。
屏幕暗下来那一秒，他的容貌短暂模糊了一瞬：“怎么？”
姜棋满身的锐意一下融化成胆怯：“不是，哥，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就是这个表不是……孔阿姨送你的吗？我平时一直见你戴着呀。”提到孔希她还是不免心虚，音量收得很小。
“今天下雨，摘了。”
姜棋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自然，不死心地追问：“哥，你的表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要求显得既突兀又莫名其妙，陆骁只是瞥了姜棋一眼，这时一辆闪烁着绿色“空车”标志的出租车停在了巷子口。
他朝姜棋点了点头：“走了。”
姜棋站在原地，看着陆骁拉开门上车，出租车渐行渐远，低头攥了攥自己腕上的金属表带，眼底缓缓升起一股交杂缠绕的情绪，妒忌渐渐如藤蔓般爬满瞳孔。
刚才，其实她什么都看见了。
一个女生上了陆骁叫的出租车，即使隔得很远，姜棋也能认出这就是那天校庆晚会那天坐在宣传部工位的女生。
上周四宣传部进班检查的时候，姜棋特意留意了她的工牌，却惊讶于这并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季一橙。
——这是一个总是穿得灰扑扑，普通到几乎要融入空气的女生，她总是独自背着书包走在马路的最边缘，从不和谁结伴，没有追随者，没有魅力，孤僻到像是一粒可有可无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