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低落的声音刺激着裴玉荷的耳膜,那种迷茫感让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垂眸同样轻声回他,“只要是你认为有意义的事那就大胆去做吧,即使结果不好,但过程绝对会给你带来不同的感受。”
她微微掀起唇角,“或许在这过程中,你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不论是改变现状也好,又或者是维持当下。”
“而且……”她俏皮地开导他,“在这个过程中你能遇到许多可能改变你命运的人。”
“比如?”
“比如赵神医呀?而且我能看出他很关心你,”裴玉荷开始扳着手指算,“还有你在黎城之前上临山所救的另一个赵大夫,他如今对你可一口一个恩公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比划,“还有很多很多,里面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但你心里肯定有数。”
“没有你吗?”
少年带笑的声音响起,裴玉荷手舞足蹈的手一顿,她犹豫了片刻,“我也算吗?”
“你觉得呢。”
在片刻安静中,周怀砚垂眸,“算,当然算。”
裴玉荷放回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只觉得内心煎熬。
她很清楚从一开始她便在骗他,利用他回京,包括如今也是如此。
方才的情难自禁,也并不是有多喜欢他,而是因为受了白日里在酒馆里两位姐姐话的影响。
……应该吧?
况且回京以后,她也无法真正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之前对欺骗他人的下场过于骇人,有时梦中都能被他发现她利用想要杀了她吓醒。
她不知是否该在此刻坦白,他们如今算朋友吗?若是他知晓了真相发怒,一气之下对她动手又该如何是好?
裴玉荷不知道。
也害怕知道。
可……
不知为何,她又不想再欺骗他。
就在她纠结之际,身后将脑袋放在她脖颈的少年动了。
周怀砚将她转了个身,在目光触及她畏惧的视线时,心口一痛。
可他明明从来不知道痛是什么感受。
他伸手,在少女沉默的注视下,将她再次缓缓揽进了怀里。
他喜欢拥抱她的感觉,像是空缺的心口被填上了一块。
裴玉荷因为心绪杂乱,并没有拒绝,甚至在被禁锢在人怀里时,下意识拍了拍那单薄的背。
那种被拥抱到窒息感,却让她有种被需要的满足。
可她怎么也没想,这次的拥抱只是一个开始。
两个孤独的人饮鸩止渴的第一步。
充斥着各种杂乱的情绪,却又格外纯粹。
44
第44章
◎饯别礼◎
翌日。
裴玉荷是在书阁醒过来的。
酸痛的腰背让她瞬间清醒过来,昨夜里少年勒人的怀抱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何时,睡意逐渐模糊了她的记忆,她只记得彻底睡过去前,有人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一处柔软的垫底处。
她如今再看,发现原来是在三楼的榻间。
她打量四周,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她从榻上坐了起来,在起来的刹那忽然想起来今日是离开黎城的时候时,她骤然站了起来。
等她回到红梅院时,少年已经在她的房间里把东西准备好了。
温度适宜的水,被拧好的毛巾递到了她面前。
裴玉荷呆呆地接了过来,待洗好脸漱好牙后,她又被拉到了梳妆台前。
她睁大了眼见他用梳子为她梳头,“你——”
“我见你那丫鬟便是这样给你梳的,”周怀砚梳理好挑眉,“怎么样?是不是一模一样。”
是一模一样。
但这也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裴玉荷清醒,“你偷看我们?”
“不是你们,”铜镜里的少年俯身靠近,“是你。”
“……”裴玉荷闭了闭眼睛,结果脸颊便触不及防贴来温热的触感。
她不敢置信地捂着脸扭头,“你干嘛?”
“不干嘛啊,”少年无辜歪头,“我之前可教过你了,在面对敌人时可千万别闭眼,否则……”
大胆的目光流连在她脸庞。
裴玉荷红着脸站了起来,“我要用早膳了。”
周怀砚笑得眼尾上扬,想要追上去时,才发现手里还捏着为少女梳头的梳子。
他将木梳放在桌面,在出门前再回头看了眼那幅画。
目光扫过那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字,眼睫微颤,垂眸转身离开。
或许是因为知晓今日是裴玉荷离开黎州,原本该在外面处理事物的郝黎生与郝清平都坐在了桌上,为这位郝府最小的姑娘送行。
“小荷儿,”郝黎生为她夹菜,不舍极了,“这次离开不知道又要何时再见了。”
裴玉荷捏着筷子的手微紧,眼眶微微泛红,“外公,我真的很喜欢黎州,喜欢黎城,也喜欢郝府。”
“好孩子,大家也很喜欢你。”
郝清平含笑着接话,“可不嘛,我如今一出去,他们都得问一句郝府的小小姐,可受欢迎了。”
“荷儿,”他目光落在她捏紧的筷子,“黎州永远是你的家。”
裴玉荷夹起外公夹来的菜塞进嘴里,垂眸掩饰去难过,从鼻腔里闷闷地“嗯”了出声。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她自始至终都是怎么来就怎么走的。
“真的吗?”郝黎生挤了挤眼睛,“不再去看看?”
裴玉荷不解,但还是快速地刨了几口饭,等吃饱以后便把筷子放下,来到了郝府门口。
不知何时备好的马车,她上车一看,便愣住了。
“这里面都是这些日子里,大家给你准备的东西,”郝黎生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清平见你对习武感兴趣,但那些刀剑入了京恐怕会被扣下,便去咱们这最有名的铁匠打了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那铁匠在听说是为小小姐打的,便在鞘上弄了些有趣的样式上去,说女孩子或许会喜欢,”郝清平轻笑,“不过我想匕首的鞘太花哨也太打眼了,就让他用制了一把平平无奇的鞘。”
坐垫上,一把匕首套着精美的鞘,在它一旁则摆放着黑鞘。
定睛一看,还能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一看,鼻头泛酸。
“小小姐,俺家的匕首绝对好使,望它能够在你需要时保护好你。”——李铁牛。
她还注意到了在它旁边的各种各样竹编的小动物。
“上次看小小姐喜欢我家编的小玩意儿,这次给你全补上!”——王珠花。
东西太多,裴玉荷一一看完,都是黎城的百姓们准备的饯别礼。
在角落里,她发现了一坛酒。正是之前在酒馆的掌柜送的。
“女儿配好酒。”
看见这些,她忽然想起了昨日临分别前,姜离给她的东西。
她拆开了来,刚一打开,便睁圆了眼睛。
随后脸颊爆红地把它重新合上,塞了回去。
姜姐姐怎么回事。
她用手背碰了碰脸降温。
等稍微凉快点了,才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嗯?小荷儿你的脸?”郝黎生惊讶。
裴玉荷连忙转移话题,“外公,我舍不得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头发半白的老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但我们还会再见的。”
“去吧孩子,往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但也别忘了,黎州永远是你的家,郝府也永远是你的后盾。”
郝清平笑着接话:“若是在京城受了委屈,可以修书一封回家,咱们郝府别的可能没有,但是解决一些小问题那还是可以的。”
“小小姐,”一直在旁边等着开口的红鸾红了眼眶,“下次再回郝府,我还为小小姐梳妆。”
裴玉荷肯定地点点头,在依依不舍地挥别前来告别的黎城众人后,秋风驾着马车离黎城越来越远。
看向那些渐渐模糊消失的身影,那些曾经挥洒过汗水的田地,黎州层层叠叠的群山。
在她的眼眸中汇聚成一个点。
最终藏在了少女心中。
她慢慢将帘子放下,在回头的时候瞧见少年正相当自如地半靠在马车另一边。
手里正随意地把玩着那把匕首,“黎州确实是个好地方。”
裴玉荷看向马车里成堆的东西,感慨道:“是啊,不知道经此一别,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想回来还不简单,”周怀砚闻言挑眉,“再说了,后面的日子还有那么长,总有一天能再来,若你实在想来,同我说一声,根本要不到这马车慢吞吞的功夫,不一会儿就到了。”
裴玉荷笑着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简单啊。
京城在外人眼里,或许再富丽堂皇,但在她眼里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