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到了二楼,则书籍更多,却归类细致,从百姓录到帝王录,一应俱全。
至于第三层,裴玉荷刚踏上去,便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三楼基本上没有任何书架,摆满了各种形式的榻,将整个空间包绕,而在这些塌中央,则摆放着一书案。
书案上有画,她一靠近,便被那幅画所震撼。
水墨丹青,上面是一张众人游湖图,湖水蔓延至天际,红日初升,湖岸边站满了人,但每个背影姿态都极具神采,毫不相同。
而在众人目光所凝聚之处,则有一孤舟,瑚州上还未华发的蓑笠翁。
只一眼,裴玉荷便认出了,那上面的人就是外公。
而在那些人的背影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有几个都极为眼熟,而其中最眼熟的,便是一红衣女子挥着手的侧颜。
那是……
她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女子身旁的少年,正安抚似的地按在她肩膀之上,但同样难掩兴奋。
而此人,每日都能想见。
那是年轻时,还未成为当时太子妃的娘亲和二舅。
而在娘亲另一侧的沉稳背影,她虽不认识,但猜测应该也同娘亲关系极好。
或许会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大舅?
而其他人的背影虽眼熟,但却无法一一辨别。
裴玉荷的视线下移,落在一个龙飞凤舞的著名时一愣。
——鹤至。
原来这幅画是那位冠军侯所著。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
而在抬头间,她扫过那些塌时,好似看见了这些人曾经在这里嬉戏打闹,意气风发的模样。
没有乱动这里的一分一毫,裴玉荷站了起身,离开了三楼。
却没想到在下楼的刹那,撞见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不速之客。
少年如墨的眼眸缘处,泛起了一抹淡红。
想来也没料到她会这时候下来,抬眸间忘记藏匿外泄的情绪。
就这样大赤赤地暴露在裴玉荷的视野里。
43
第43章
◎“你很怕别人看见我们一起?”◎
裴玉荷微微皱起了眉,“你怎么会在这?”
周怀砚没有说话。
好像是一时间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眉眼里填满了疲惫与痛苦。
以及……茫然?
裴玉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过现在不是纠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抿了抿唇,一把拉住阶梯下魂不守舍的少年,以防他踩空摔下去。
虽然身为暗阁的杀手,他不会出现这种意外,可在那样的眼神下,没有人能不心软。
至少裴玉荷不行。
她把人拉出了阶梯,松手时将人上下打量。
一日没见,少年狼狈了不少。
刚刚靠近间,甚至在他的身上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你没事吧?”
少女关切的语气让周怀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注意到她鼓囊囊的腰间。
裴玉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想了起来,将腰间专门买来的小袋子松开,“锵锵!”
圆头圆脑的小白兔和小青蛇探出脑袋。
“这是……”周怀砚惊讶。
“我在外面买来的,”少女拿起其中的小青蛇,凑到了少年的脸颊,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很像。”
周怀砚怔怔地看着凑近的少女,洋溢的鲜活如同跳动的光点将他笼罩。
他看着她,手微微抬起,轻轻地握住了脸庞的手腕。
温热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肌肤,裴玉荷心尖微微一颤,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好奇地歪了歪头,“怎么了?”
少年眼尾仍然晕染着未褪去的绯红,那双唇瓣微颤,脸颊好似控制不住想要贴近她的手,但最终克制在了小青蛇的脑袋上。
他微微弯眼,“谢谢,我很喜欢。”
裴玉荷看呆了。
她喉咙有些痒,像是有羽毛在缓缓地挠动。
一直蔓延到心口。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与那双泛红的眼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你,你看……”裴玉荷说话都有些结巴,“这个兔子是不是也很可爱?”
被她小心翼翼递到少年眼前的小兔子眼睛红红的,好似正无辜又好奇地盯着他。
周怀砚喉结滚动,只是扫了一眼那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便将目光落在了少女泛红的脸上。
他声音很轻,像是把人吓跑了,“对啊,很可爱……”
他将眼前的小白兔拿过来,取走了两人之间的阻碍。
少女放在他脸庞的小青蛇不知道何时放了下去。
交织的呼吸在逐渐减少的距离中略显压迫。
两人身高的差距,在此刻一览无遗,裴玉荷被少年上前所笼罩的阴影包裹在其中,仿佛融入了他所熟悉的地盘。
暗中盘旋的毒蛇吐着蛇信子,在感受到有人靠近时,试探性地舒展了身躯,直到越来越近的距离,危险的双眸泛着血光,蓄势待发地等待猎物的靠近。
“……”
裴玉荷有些喘不过气来,危险的处境不断地刺激着她的脊背,可她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想要再靠近一点。
在两人鼻尖相触,即将贴近时外面传来了交谈的动静。
惊得本就做贼心虚的裴玉荷错开了头,她将脸埋在少年的肩膀处,急促的呼吸难以平复。
周怀砚原本钳住少女双肩的手微微收紧,在呼痛声传来时他才清醒过来,惊慌地松开了禁锢。
裴玉荷立马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她揉了揉发烫的脸,在听见不远处脚步声传来时,表情有刹那的慌乱,连忙躲在了少年身后。
周怀砚表情难看地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不速之客。
前来书阁拿老爷需要东西的小厮没想到里面还有人,一上楼就被跟个鬼祟立在阴影处的少年吓了一跳。
在发现他是小小姐带来的客人后,他才逐渐冷静下来,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他冻了个哆嗦。
总觉得他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他也不敢往那边多看,拿到要找的书就逃也似的跑了。
“……”
裴玉荷见人离开了,才从少年的身后探出头来。
确定人已经走远了,她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却忘记了她身前还有个气场阴沉的家伙。
“看来你很怕别人看见我们俩一起。”
裴玉荷心头一跳。
她对上那双转过来的眼睛,心虚地别开,“怎么会呢。”
“啊,”她看向外面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便准备找借口离开,“天黑了,我该回去歇息了。”
“歇息?”
裴玉荷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双胳膊横来阻了她的去路。
耳畔凑近的气息打在她耳根,让她浑身如触电般咬住了唇。
……果然像姜娘子说的那样。
就是有点太刺激了。
她有点怕了。
“你不该来招惹我的,”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好似压抑着痛苦,“更不该这时候来招惹我。”
裴玉荷闻言一愣。
那些暧昧的情绪瞬间被她挥散,她转过头想要看清楚少年此刻的表情,却被人紧紧地抱住。
不,或者说像是通过她在汲取什么温度似的,死死地缠住她,让她无法摆脱。
脖颈处温热的鼻息喷洒,有毛茸茸的东西在她的下颌处依偎地蹭了蹭,柔软的触感轻柔地贴在她肌肤,让她头皮发麻。
裴玉荷迟疑地抬起手,掌心在接触到那柔软的发丝弧度时,她轻轻地揉揉,“究竟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少年委屈的闷哼自她脖颈传来。
片刻后,他迷茫道:“可就是没有,才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不知道我如今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
他怕他知道的真相和世人传言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样他该如何自处?
这是他如今活着唯一的意义,他想要知道真相。
以往的记忆极其模糊,午夜梦回之际断断续续的片段却不断治愈着他空落的心。
可若是连那些记忆都是假的,那……
他将脑袋埋得更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其实并不喜欢在暗阁的日子,那种昏暗见血封喉,他的潜意识在告诉他,那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可除了那里,他找不到一个属于他的地方。
天下之大,他就像是一片干涸的湖中,那尾离了水的鱼。
不知道来路,更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如今的他就是一把他人手中好用的刀,有事却过于锋利,身边的人也会时刻警惕他。
他讨厌这种感受。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样摆脱。
梦境想象与现实生活中的割裂感无时无刻不再折磨他,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当真真相的原因,那样他便有事可做,而不单单只是一个不该有自己情绪的杀人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