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很多照片,还有很多视频,大部分视角是第三人,魏瑕出境较少,但足以证明魏瑕在现世是真实存在的人,早在林北柔的意识穿去胜身洲之前,就存在了。
林北柔听到卫浴间门推开了,她迅速关了文件夹,起身走到另一边,装作刚刚吹完头发。
魏瑕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的头发比常见的前刺式稍长,平时额发是向后抓的,适合穿西装,露出额头,现在额发松散下来,略微凌乱,显得年轻了两岁,深灰色绒面浴袍很长,在膝盖以下,灰绸睡裤显出结实强健的腿部线条,他没有穿酒店拖鞋,光脚走在地毯上。
林北柔注意到他脚上有浅色疤痕,结构和形态都非常漂亮,趾骨和血管分明,就像被造化雕塑出来的,和司空晏也一样。
魏瑕目光撞上她的视线,林北柔马上收回眼神,正襟危坐,脸上微微发热。
她清了清嗓子:“魏总,我的手机呢?”
魏瑕神色如常:“先交给宁西雍保管了,避免他们追踪到这里。”
林北柔隐隐有点不安,不过暂时没多想。
林北柔:“那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吗?”
魏瑕坐了下来,即使坐着,他也显得很高大:“你说。”
林北柔:“周阆屿说,我是编号者,那个魏枢培说,我是四号,你是一号,这些是什么意思。”
魏瑕:“一句话解释不清,过来吧。”
他走到落地窗前,回头望着林北柔,林北柔跟了过去。
魏瑕张开手指,放在玻璃上,林北柔明显感觉到一股能量扩散开,就像节气变化一样,和天地共鸣。
阳光迅速由浓转淡,直到消失,本来清蓝的天空,被灰白色厚云遮盖。
很快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深灰色,尤其顶上的云发黑,天边泛白,一切就发生在短短几十秒之内。
对面有个楼顶露天餐厅,上面种全是真的树,树冠长得娉娉婷婷。
食客衣着光鲜,成双成对坐在铺着白布的餐桌边谈笑风生,树影摇曳婆娑。
天气骤变,树冠起了一层树叶子浪,一个客人的蓝缎带黄草帽就被吹飞了,打着旋飞下高楼大厦。
接着,所有人都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侍应生单手张开五指端着盘子过来,脚步一滑差点把盘子打翻。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边云层间隙闪电划过,暴雨覆没了全市,一直延伸到海面上,海湾全是雨点。
林北柔:“……”
她动作缓慢转过去看魏瑕,原来你就是天气之子。
即使在胜身洲,呼风唤雨天人合一,形成极大范围的行云布雨,如同走蛟腾龙,也只有天赋极强的高阶修士办得到。
魏瑕:“这叫和灵脉共鸣,编号者都有这个天赋,是被先天随机赋予的,编号者的工作,通常是清理灵脉污染,就像我一样。”
林北柔:“所以你是为他们工作吗?他们为什么要害你?”
魏瑕想了想:“失礼了。”
他转过身,解开了浴袍,把上面一半浴袍脱了,露出整个后背和胳臂,给林北柔看。
林北柔还来不及错愕这突如其来的职场福利,就看到了魏瑕背上的东西。
天光玉造的脊背上浮动着奇异的纹路,像墨烟一样,还会动,随着光线方向不同而时隐时现。
魏瑕:“封印,打造一副要上千亿,留其神去其形,钉入全身脉轮。”
林北柔神情渐渐僵硬,她在胜身洲也见过类似封印。
想利用对方的力量,又害怕对方力量太强反噬自身,于是把对方十成力量压制到三成,甚至一成,是很残忍的手段。
魏瑕穿好了浴袍,整理完毕,才转过身面向林北柔,表情再正常不过。
林北柔慢慢问:“……你早就知道我是编号者?我到你这里工作不是偶然吗。”
魏瑕点头:“不想他们先找到你,给你上封印。”
林北柔:“可是周阆屿说,你找到我,是因为编号者可以给编号者解开封印,哪个才是主要原因。”
魏瑕:“都有。”
果然,她就知道她的履历理论上来说,根本进不去那种公司。
知道了魏瑕招她有这一层原因,林北柔反而更安心了,要是找不到任何原因,林北柔会猜疑更多。
林北柔:“那要怎么解开封印?”
魏瑕:“进入我的元神,用你的元神触碰封印的钉子,它们会松动,接下去我自己来。”
林北柔:“听上去好像很简单。”
魏瑕平静地说:“这个过程中我没有防御,没有反抗能力,要是你想杀死我,你可以轻易做到。”
林北柔大吃一惊:“你放心,魏总,我没那个心思。”
魏瑕:“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还怀疑我,可以自己动手铲除威胁。”
林北柔使劲摇头:“不不不,我又不是疯子。”
魏瑕:“今天先休息吧,吃了晚饭,你睡一觉,有什么明天再说。”
这家酒店的套房比向光山那个酒店更加低调奢华,光是房间就有好几个,林北柔的卧室就在魏瑕隔壁,她经过一天折腾,累得倒头就睡。
半夜下起了暴雨,还有闪电和雷鸣,落地窗被雨洗成水波状,遮光窗帘隔绝了天地。
林北柔梦见了海,梦见了巨大的龙尾,她淹没在坚硬又柔软的玄麟中,迷失了心神。
难以言喻的温度沿着攀升,由内而外像涟漪一样扩散到灵魂深处,仿佛有灼热酥疼的线圈紧紧地缠绕着她。
黑魆魆的眼睛,带一丝戏谑,一缕阴柔,幽深无涯地注视着她,观察并承接她的变化和反应。
并没有发生任何实质上的经验,却比真的发生更让人想逃,超越了身体接触,是连灵魂都被淹没的感觉,界限解除,无限延伸,失去了全部的方向感,让人忘记了自己是谁。
林北柔在枕头上睁开眼睛,额头出了细汗,掀开被子下了床。
对方都能进入她元神里了吗,再这样下去,该怎么办才好。
林北柔拿起手机,给神婆发消息,把这些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神婆依然活跃在线,谨慎地分析:“有一点可以肯定,你被注视着,你已经入局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你再想想。”
林北柔没了睡意,她穿上拖鞋走了出去,想喝点水,经过书房时,脚步一顿。
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好,留了一条缝。
林北柔慢慢走过去,推门而入,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打开了灯,深红木色调的房间,丝绒窗帘,古老沉雅,设计得很别致,家具都是古董。
书桌看着就很华美,走过去试了试,抽屉都没有上锁,林北柔眼睛一亮,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翻找有用信息,结果一无所获。
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魏瑕办公室一样,还有很多英文书和小语种书籍,林北柔挨个翻了一遍。
她试图把一本特别厚的大部头抽出来时,旁边一个装饰品突然掉在了地毯上,声音沉重发闷,林北柔赶紧捡了起来。
这里隔音很好,魏瑕应该不会听到吧。
林北柔把装饰品放回去时,发现原来位置后面有个暗格,她拉开暗格,手伸进去,摸出来一本厚厚的东西。
是本手账,皮革封面,看上去很久了。
林北柔立刻坐到书桌前,打开阅读灯,解开了系带,翻开了手账。
上面的字迹居然全是钢笔,现在很少有人用钢笔写字了,不,现在很少人亲自写字了,全是打印字体。
字迹潦草狂乱,林北柔发现自己看不懂,只能判断对方好像在记录什么测试结果,一大半都是这种内容。
看不懂就不看,林北柔很快翻了过去,中间是空白的几页,然后出现了一副铅笔速写。
同样的潦草,笔触凌厉精确,构建了一个场景,林北柔浑身血液结冰,一眼认出了这是什么。
云顶峰星天寮,司空晏的寝殿一角,她住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左上角还有一个挂衣服的桁架,挂的衣服越看越眼熟,正是她平时穿的那件单衫,帷幔被风吹动,朝室内飘起。
林北柔脑海空白,全凭本能伸手往后面翻,各种熟悉的场景跃入视线,然后出现了人。
各种各样的睡脸,趴着睡,侧着睡,躺着睡,睡在床榻上,院子里,吊床上,画技随意又如臻化境,林北柔就像照镜子一样。
后面是她做其他事情的样子,发呆,练剑,看书,做东西做失败,下河踩水,打坐修炼但是很不认真,喂山上捡来的各种小动物。
画面上没有出现另一个人,却处处是另一个人,是以他的视角呈现的。
这是司空晏的草稿画,画的是她。
林北柔说不出内心的感觉,恐惧震撼之余,还有种破芽的感觉,被人以毫无节制的需求,这样巨细无遗地记录下她的生活日常,哪怕是些鸡毛蒜皮,阴暗又热烈,真挚又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