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相公换了三个都没发现_岩一山【完结】(81)

  “万家的人。”

  云娘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软绵,而是清冷如玉石相击。

  那个搅得朝堂暗流汹涌的前朝遗孤元良,在这水汽氤氲的净房里,终于褪去了那层名为“云娘”的画皮。

  “是。”

  侍女伏在地上,声音极低, 却带着掩盖不住的激动与颤抖:“奴婢等唤您这句陛下,已经等了八年。”

  元良拨弄了一下水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八年?这么说,你们早就在游刃的府上了?”

  “回殿下,七八年前游大人初入官场刚立府邸时,万大人便将奴婢等人作为寻常发卖的丫鬟,送进了游府。”

  侍女恭敬地答道:“万大人深知游刃此人多疑。为了不留破绽这八年来奴婢等人从未与万大人有过半点联络,真真切切地在游府做了八年粗使丫头。”

  “这次调进这院里的,有几人?”元良淡淡地问。

  “回殿下,游刃挑人极其严苛,但这院子里上下洒扫厨房杂役,总共被奴婢们渗进来了五六个人。奴婢因平日里做事稳妥,被分派来近身伺候殿下。”

  元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纤细的手指搭在浴桶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刚才出去的那个丫头,叫春芽的。她的声音爽利,步伐轻快。若是本宫没猜错,她笑起来的时候,脸庞应该是圆的,有些像我在定村时认识的一个故人,榴花。是吗?”

  哪怕看不清脸,元良单凭声音,气场和游刃那洞若观火的手段,便已将事情推演得八九不离十。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敬畏,低声回道:“殿下圣明。春芽生得确实圆润讨喜。只是她并非游府的旧人,而是游大人半个月前刚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

  元良微微蹙起眉头:“半个月前?”

  游刃不像是能做出这么仓促事的人。

  “这正是万大人能将奴婢们送进来的契机。”

  侍女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庆幸:“游大人确实对春芽极其器重,刚买进来没两天,便定下了让她来伺候殿下的主意。

  也正因春芽是个新人,游大人将暗查手段几乎全用在了春芽身上,反复核查她与各方势力的关系,生怕她是一枚暗子。”

  侍女顿了顿,继续说道:“游大人的心神和防备都被这个特意为您准备的侍女牵扯住了大半,反倒对我们在游府里待了八年的旧人松了警惕。”

  灯下黑。

  元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也带着几分冷意。

  游刃算无遗策,为了安抚她的情绪,特意找了一个像榴花的丫头来降低她的防备。却没料到,正是他这份过于精细的“妥帖”,反而成了最好的掩盖。

  “倒是个意外之喜。”元良从水中缓缓站起身,带起一片水声。

  侍女立刻起身,极有眼力见地抖开宽大的罗裙,上前服侍元良更衣。

  她的动作熟练且规矩,绝不乱看一眼。

  温热的布帛裹住身体,元良站在屏风后,任由侍女替她系着腰带:

  “游刃的人暂且不论,过几日,纪永祚和纪阙二人必然也会以各种名头往这院子里塞人。这院子,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各方眼线交织的马蜂窝。”

  侍女替她理平衣襟,退后半步,低眉敛目地说道:“殿下宽心。万大人规划多年,深知纪氏兄弟绝非池中之物,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外头游廊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净房快速靠近。

  那名身负菱形暗纹的侍女眼神一凛,极其迅速地将地上擦拭水渍的布巾捡起,身形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净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

  她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头深深地低垂着,双手交握在身前,仿佛她生来就是这屋子里一件毫无存在感的摆设,没有半点破绽。

  “吱呀——”

  净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股夹杂着冬日寒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但很快又被门缝挤出的人影死死挡住。

  “娘子,热水来了!灶上火旺,这水烧得透透的!”

  春芽提着两桶冒着白气的热水,像只轻快的小麻雀般挤了进来,反手用后背将门严严实实地顶上,生怕漏进一丝冷风。

  她转过身,圆润的脸上挂着讨喜的笑,额头上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几乎是在门被推开春芽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云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反应总是慢上半拍的云娘。

  她知道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村妇进京如果表现得过于镇定是最大的破绽。所以她必须弱,必须慢,必须表现出一种对未知环境的惶恐不安。

  而春芽,是游刃亲自挑选,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睛”。

  为了不在这双眼睛面前露馅,云娘极其自然地抓住了胸前刚换上的干净里衣,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仿佛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感到不安。

  半晌,她才迟疑地唤了一声:“……是春芽吗?”

  “是奴婢呢,娘子别怕。”

  春芽见她这副隐隐透着不安的模样,心底顿生怜惜。

  游大人买她进府时,只说要伺候一位极其重要的贵人,她本以为会是个什么骄纵难伺候的世家小姐,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身处异乡而惶恐不安的女子。

  角落里的那名暗卫侍女见状,极其规矩地屈膝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春芽拿过一块干爽的棉布巾,走到云娘身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云娘乖顺地坐着,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交握着。

  “春芽……”

  云娘忽然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像是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吐出来:“今天让我坐马车来这里的那个人,他在京城里,是不是个很凶的大官啊?”

  春芽绞头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娘子,这话您可别在外面说。”

  云娘像是被唬住,犹犹豫豫开口问:“你在他身边伺候也这么怕他?”

  春芽摇摇头否认:“奴婢才刚来半个月呢,没在大人身边伺候过。”

  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但大人内院里除了几个干粗活的小厮,看不到侍女,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没有侍女?”

  云娘做出一副极其不解的模样,“那他爹娘呢?他这么大的官爹娘不跟他住在一起帮他张罗家里的事吗?”

  春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这奴婢倒真不清楚,进府这些天,从来没见过什么老爷太太,管事嬷嬷也从来不提,应该是没住在府上吧。”

  她说着耸了耸肩:“大人这个人,私底下的事从来不叫人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原来如此。”云娘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她看向镜子中那张模糊的脸,歪了歪脑袋又问:“春芽,你是京城本地人吗?”

  “是啊,”春芽笑道,“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云娘的语气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羡慕:“京城这地方,我之前觉得有些害怕,来之后才发现这么热闹。”

  春芽说:“平日里确实热闹,不过今年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今年倒是有一段时日不太寻常。”

  云娘眨了眨眼:“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春芽往门口瞟了一眼,见无人,才凑近了些,低声说:“就是前阵子,太子殿下的事。街上到处在传说太子出巡路上遇了刺生死不明,可没过多久,这些话就全压下去了,连个影子都不剩,街上乞讨的,茶馆说书的,谁都不敢再提。”

  春芽说到这里,撇了撇嘴:“可奴婢住的那条巷子里有个老邻居,她儿子在城门当差,说那几天城里戒严戒得邪乎,进出的人都要被盘查,这要只是偶感风寒,哪至于这样。”

  云娘听着,神情是慢半拍的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谁干的?”

  春芽张了张嘴,往四下又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谁说得准,皇家的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摸得清。只是听人嚼舌根说三殿下……”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云娘身上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云娘偏过头,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春芽摆了摆手,“反正这事奴婢也不懂,就是听了个热闹。”

  云娘“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慢吞吞地开口:“……那万大人呢?”

  “嘘——!”

  春芽吓得脸色一白,猛地一把捂住了云娘的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我的好娘子哎!这话可不敢乱说!”

  春芽做贼心虚地往门外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听见,才松开手语重心长嘱咐到:“您千万别把万大人和太子殿下扯在一起!在这京城里,谁不知道万大人是三殿下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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