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猛地咳嗽了两声,一副被她这反应吓到的模样:“三殿下?是柳阙吗?万大人是他的人?”
春芽此时完全像是榴花跟云娘说八卦的模样:“万大人虽然当年是前朝降臣,但这几年深得圣恩,做到了太尉的位子。三殿下母族昌盛,这些年才得万大人在朝堂上暗中支持。
太子殿下出事那会儿,东宫一派和三殿下一派在朝堂上差点没打起来!压下消息的哪里是万大人,那是皇上下的封口令,由游大人亲自去封的口!”
云娘呆呆地听着,脸上一副完全被这复杂的关系绕晕了的表情。
春芽见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散下来的几缕发丝帮她别到耳后,语气软了软:“姑娘别怕,有奴婢在呢。什么事跟奴婢说就是了。奴婢在京城长大,这些弯弯绕绕比姑娘熟。”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困了,明天还要上班先更这么多
第61章
翌日清晨, 云娘被春芽伺候着起身时,天光才刚刚大亮。
她昨夜睡得极好。
或者说,是大元皇太女元良在这无数个日夜里, 头一次觉得这棋盘上的棋子终于都落到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让她睡了个极其安稳的好觉。
云娘依旧换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袄裙,任由春芽将她的长发绾成一个极其简单的髻。
“娘子, 您昨儿夜里睡得可沉了,奴婢起夜看了您两次,您连身都没翻呢。”春芽一边替她挑着发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圆润的脸上满是笑意。
云娘做出一副刚睡醒脑子还不甚清明的模样:“这里的床好软, 像睡在棉花上。”
主仆俩正说着话,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 将这幽静的石榴院搅得如同沸水一般。
春芽吓了一跳, 连忙放下梳子:“娘子您坐着别动,奴婢去瞧瞧!”
春芽刚掀开帘子走出去没多久, 便又急匆匆地折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惶, 又夹杂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娘子, 是两位殿下!三皇子殿下和太子殿下那边, 都派人给您送东西,送人来了!这会儿游大人的亲卫正拦在院门口查验呢。”
云娘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来得真快。
“送人?”云娘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眉头紧紧蹙起,“我用不了那么多人。”
“哎哟我的娘子,这可是皇家赏下来的人,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啊!”春芽赶紧拿过一件厚实的大氅替她披上,“您赶紧出去瞧瞧吧, 总得露个面点个头,不然底下人不好办。”
云娘做足了那副不情愿又带着几分无措的姿态,由春芽搀扶着,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门。
刚跨出正房的门槛,云娘便被眼前这阵仗“吓”得停住了脚步。
原本还算宽敞的石榴院天井里,此刻站满了人。
左边一拨,右边一拨,泾渭分明。
左边那拨人,乌泱泱的有二十来个。
打头的是两个穿着体面满脸堆笑的嬷嬷,身后跟着的丫鬟小厮个个穿着鲜亮的锦缎袄子,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名贵补品、蜀锦布匹和精巧的把玩物件。
这场面,极尽铺张与周到,一看便是纪阙的作风。
右边那拨人,人数则要少得多,统共不过十来个。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赏赐,打头的是个面容极其冷硬的内侍,身后的侍卫和丫鬟个个低眉垂目,连呼吸声都极其轻微。
游刃留下的亲卫统领正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拨人,见云娘出来,才微微拱手:“云娘子,这两拨人皆是奉命来伺候您的,属下已经查验过腰牌,没有携带利刃。”
云娘没有立刻说话。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几分茫然与不知所措,在院子里极其缓慢地扫视了一圈。
在旁人看来,她是在努力适应这嘈杂的人群。
但在那副呆滞无害的皮囊之下,云娘的目光已经极其精准地将这两拨人从头到脚查了一遍。
她的视线,看似毫无目的地在左边纪阙送来的那二十几人身上游移,实则却在极其仔细地检视着他们的衣袖。
一个、
两个、
三个……
元良的心中默数着。
在那些丫鬟和小厮交叠在身前的衣袖边缘,在某些极其不起眼的褶皱处,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用同色暗线绣成的菱形印记。
一共九个。
九个,藏在二十几人里,比例不算低。
万相林在纪阙身边埋了多少年的线,元良不知道,但这个数字足以说明,他在这一边下的功夫,不比游刃府上少。
查验完纪阙的人,元良的目光再次挪到了右边纪永祚送来的那十几个人身上。
她的视线在他们深色的宫装袖口上极其仔细地扫过。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整整十几个人,从领头的冷硬内侍到最后面的洒扫丫鬟,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半个菱形印记。
元良的呼吸极其细微地停滞了一瞬。
万相林布局八年,手眼通天,连多疑近妖的游刃府上都能安插进入,连纪阙的近身侍从都能被他渗透。
……东宫那边万相林竟然连一个人都安插不进去?
元良的眉头微微蹙起。
“娘子?”春芽见云娘半天没出声,只是呆呆地站在廊下,连忙小声提醒,“娘子,左边的是三殿下的人,右边的是太子殿下的人。您看……”
云娘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看向春芽一脸的不愿与为难。
“春芽,这院子就这么大,哪里住得下这么多人呀。”
那两个领头的嬷嬷是极其有眼色的,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说:“云娘子莫怕,咱们都是三殿下千挑万选出来伺候您的。殿下说了,娘子在乡下吃了苦,如今到了京城,这起居饮食绝不能委屈了。咱们这些人,洗衣做饭、铺床叠被,什么都能干,绝不吵着娘子!”
右边那个冷硬的内侍则是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声音极其平直:“回云娘子,奴婢等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护卫娘子周全。殿下交代,闲杂人等不可近娘子身,一切以娘子安康为重。”
两边的话语里,各自夹枪带棒,互不相让。
云娘极其犹豫的在她们身上看了看,像是一个完全拿不定主意被硬生生推上台面的普通人。
她对上两对人极其希冀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拒绝:“那那就都留下吧。”
云娘看向春芽,表情依赖:“春芽,你安排一下她们吧。”
“哎!奴婢遵命!”春芽立刻挺直了腰板,像个得了尚方宝剑的小将军。
云娘不再看满院子的人,由那个原本就在屋里伺候的袖口绣着菱形印记的侍女带回了正房。
隔绝了门外的喧嚣,云娘原本瑟缩的肩膀瞬间极其平稳地舒展开来。
她看向那个被炭火烧得通红的炭盆,开口:“多留心些纪永祚那边的消息。”
侍女俯首听命:“是,殿下。”
云娘垂下眼。那双无法辨认面容的眼眸里,悄悄沉了几丝冷意。
趁纪永祚还未恢复记忆,她必须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
等春芽回来的时候,云娘正坐在窗边发呆。
“姑娘,”春芽推门进来,语气里带着一股雀跃,“昨儿来得匆忙,院子还没好好逛过,今儿天晴,奴婢带您转转?”
云娘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今天的日头出得早,光落在青砖地上,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细而长,院子里几个扫地的粗使丫头正低头做事,偶尔抬头说两句话,一口白气散在冷空气里,又消散不见。
“好。”云娘站起身,让春芽替她把披风系好,跟着她出了门。
这座院子不大,却横竖都让人觉得妥帖。
春芽带着她从正房出来,沿着青砖小径往东走,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骄傲,像是在介绍自己家的宅子:
“姑娘你看这墙,”春芽拍了拍右手边那道灰白的院墙,“这墙比寻常院子高出将近一尺,墙头上砌了暗刺,不留神根本看不出来,但若是有人想翻墙进来,手脚都得划破。”
云娘往上看了看,墙头一片平整,什么都看不出来。
“在哪儿?”
“得凑近了才能看见,”春芽得意地说,“藏在砖缝里的,打远处看就是寻常的墙,只有知道的人才晓得。”
她凑到云娘耳边,极其神秘地补充道:“游大人说了,京城里什么腌臜人都有,怕有人翻墙惊扰了娘子。所以还在院子外头安排了几班护卫,十二个时辰轮班倒,别说是人,就是外头飞来一只鸟,没经过查验,也休想落在这石榴院的屋檐上。所以娘子放宽心,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谁也伤不着您!”
云娘站在墙根下,北风顺着墙头掠过,发出沉闷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