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相公换了三个都没发现_岩一山【完结】(80)

  被唤作春芽的侍女从游刃身后走出来,对云娘行了个礼,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眼角弯弯地笑着,“云娘姑娘,您好。”

  云娘怔了一下。

  她看不清人脸,可那张脸的轮廓,还有笑声里那股子藏不住的爽快劲有点像榴花。

  云娘喉咙动了动,说:“你叫春芽?”

  “是,姑娘叫我春芽就成。”

  云娘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语气比往常松了半分:“好,走吧。”

  游刃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跟着柳阙和纪永祚的车马往宫门方向去了。

  春芽扶着云娘上了那辆安排好的马车,放下车帷,回头朝身后另一名侍女使了个眼色,悄悄松了口气。

  车轮压着京城的石板路,辘辘往内城走。

  春芽坐在云娘对面,絮絮叨叨地介绍着沿街的铺子,声音脆生生的,说到热闹处还会用手比划两下,颇有些榴花说话时那股子手脚并用、不说到尽兴不罢休的劲头。

  云娘靠着车壁,听着偶尔会应一声。

  街市的嘈杂声从帘外透进来,混着吆喝声、车轮声、小孩跑动的声音,比定村热闹得不知多少倍。

  她听着却并不烦躁,只是有些陌生,像是到了一个气味全然不同的地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自己放进去。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前头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喧哗声,不像寻常吵嚷,带着一股子气血上涌的尖锐,夹杂着摔碎瓷器的声响,和几声愤怒的咒骂。

  云娘手指轻轻拨开车帷一角,往外看去。

  是一处酒肆。

  两层的木楼,朱漆的招牌被阳光照得晃人眼,二楼的窗户大敞着,一个少年郎斜倚着栏杆,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栏杆外侧,手里擎着个酒盏,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床头歪着,全然不在乎楼下那些正把口水喷到天上的人。

  那些人站在酒肆门口,大约有五六个,衣着粗布,操着各地混杂的口音,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正仰头冲着二楼骂得酣畅淋漓:

  “万以贞!当年若不是万家大开城门,引纪氏逆贼入关,我朝何至于覆灭!

  还有你爹,狗贼万相林!卖主求荣的无耻老贼!

  前朝元氏待你们万家不薄,喂饱了你们一家子的狗,结果转头就跪到纪家皇帝跟前摇尾巴!如今他万相林倒是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开国功臣当朝太尉。

  忘恩负义的狗贼!你有脸在这儿喝酒作乐?!”

  周围已经聚了些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离得远的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云娘的目光落在二楼那个少年身上。

  他大约十八九岁,穿了件绛红色的袍子,领口微微散开,发带系得随意,被风一吹,有两绺碎发扫在脸侧。

  他没有戴冠,没有束玉,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不羁,就连被人当众骂祖宗,也只是歪着头听着,神情悠然得像是在欣赏一出不太精彩的杂耍。

  楼下的人骂得越来越响,开始有人跟着起哄,往酒肆门上扔石子。

  万以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盏,仿佛方才那些话只字未入耳,抬手将那盏酒一饮而尽,随手把空盏往桌上一磕,然后懒洋洋地回过头,冲楼下那个络腮胡子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不含恶意,也不含退让,就是纯粹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种浸透骨子里的随性:

  “骂完了?”

  络腮胡子一噎,没想到对方就这么一句,气得说不出话来。

  万以贞用下巴朝街角一努:“斜对面那家羊肉汤,今儿新出锅的,比昨儿好,你们去喝碗暖暖,嗓子都哑了。”

  这话说完,楼下沉了一瞬,随即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带动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跟着哄笑,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莫名就散了大半。

  络腮胡子涨红了脸,骂了句什么,却也后继无力,愤愤转身走了。

  万以贞目送他走远,重新靠回栏杆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手招来小二,又要了一壶酒。

  就在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视线随意地往街道上一扫,恰好落在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落在了那道掀开了一角车帷的目光上。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眼。

  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弯了弯唇角,朝这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的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就是一个少年郎在好天气里遇见了路人,随手抛出来的一个笑,散漫,干净,带着点莫名的肆意。

  云娘放下车帷。

  “那是谁?”

  春芽顺着帘缝看了一眼,连忙将云娘的手拉了回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与鄙夷:“娘子别看,那是当朝太尉万大人的独子,万以贞。这京城里出了名的活阎王,二世祖。整日里除了斗鸡走狗饮酒作乐,什么正事都不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认真尽到提醒的职责:“万大人当年是前朝降臣,这事儿在京中不是秘密,这些前朝遗老隔三差五就来骂一通,万公子也不恼,反而把这当乐子看。娘子往后若是上街碰见他,可千万绕着走,莫要理睬。”

  “嗯。”

  云娘应了一声,把视线收了回来,没再说话。

  春芽见她没追问,也就没再多说,重新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前面那家做蜜饯果子的老铺,说掌柜的是个驼背老头,但做出来的话梅是全京城最好的。

  马车辘辘往前,酒肆的喧哗声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到那处院子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线红霞已经散尽,夜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廊下的灯笼次第点起,将青砖小径照得暖黄一片。

  院子不大,却处处熨帖。

  花圃里的花开了几枝,香气若有若无。

  角落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得开阔,却仍能看出盛时的气势。

  西侧角落里,有一处用矮栏围起来的空地,看着像是专门留出来的,栏杆是新的。

  云娘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转向春芽:“这是圈鸡用的?”

  春芽眼睛一弯:“大人吩咐人昨儿连夜搭的,说姑娘许是带了鸡来,要给它们留个地儿。”

  云娘看着那片空地,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正房。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把带来的包袱归置好,又张罗着烧了热水。

  净房里水汽氤氲。

  宽大的浴桶里飘着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干花,温热的水流将云娘连日来积攒的寒气与疲惫一点点拔除。

  春芽在旁边伺候着洗了头发,试了试水温,轻快地说道:“姑娘,水有些凉了,奴婢去灶房再提一桶热的来,您先在水里泡着,千万别起身受了风。”

  “去吧。”云娘闭着眼睛,声音慵懒。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春芽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只剩下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片刻后,净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脚步声,与春芽那种轻快活泼的步伐截然不同。

  这脚步声极其轻微,仿佛落地无声,每一步都透着经过严苛训练的规矩与沉稳。

  来人端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里衣和熏过香的罗裙,静静地走到了浴桶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透过朦胧的水汽,可以看出这是一个面容极其普通,毫无特色的侍女。

  她将托盘举过头顶,双膝一弯,极其规矩、极其庄重地跪在了湿漉漉的青砖地上。

  然后,她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头触地,用一种压抑着极度激动与无尽敬畏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殿下。”

  浴桶里,一直闭目养神的云娘,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水汽在她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

  那双眼里没了平日的呆顿。

  静得像是一口深井,往里看不见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云娘就那么看着她, 没有说话。

  水汽漫在两人之间,熏笼里的炭火烧得细细的,净房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只剩浴桶沿上那颗水珠, 蓄了又蓄,终于滑落, “滴”地一声落进水里。

  那个侍女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双手把托盘举过头顶,姿势一丝不苟,却因为长久没有得到回应, 已经在微微颤抖了。

  在云娘的眼里,侍女的五官依旧是一团模糊不清的水墨, 她认不出这张脸, 也分辨不出什么。

  她往那人身上看了看。

  那件侍女的素色比甲,领口和袖缘处绣着细密的暗纹, 若不是凑近了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一个极浅的菱形, 压在布纹里, 不显眼, 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衣料经纬不平的褶皱。

  云娘的视线在那个菱形上停了一息, 随即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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