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道:“除了皇上,无人知晓。”
刘白低垂着头,死气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毫无用处的手上。
在定村时,榴花还笑过他这双手不像干农活的。
是啊,他不会干农活,他只会读书,可书本救不了他的命,也护不住他在意的人……
“你想要什么。”
刘白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被倾轧后的麻木和绝望:“你把我藏到这里,又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处理那三波人,你绝不是发善心。你想要什么。”
游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欣赏或者赞许:“你很聪明。”
刘白苦笑了一下:“我不聪明。”
“只是在这里待久了,别的不会,就会想事情。”
游刃把手搭在椅边,垂下眼睑:“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走出去就是个死。但你若是住在这里且无人知晓,这便是你唯一的价值。”
刘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微弱的气息:
“如果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游刃凝视着他,在逐渐黯淡的灯光下,轻声吐出一个字:
“命。”
刘白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如同抽去了脊梁一般,头深深地低了下去。目光茫然地落在床脚的青砖缝隙里。
那里,居然奇迹般地钻出了一根细弱的草芽。
嫩黄,纤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不知靠着哪一点湿气,倔强地、可悲地活着。
刘白盯着那根草芽,看了很久,很久。
灯芯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噗”地一声,彻底灭了。
屋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与黑暗。只有墙壁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暗光。
黑暗中,传来游刃站起身的衣料摩擦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一丝缝隙。
外头廊下的风灯漏进来一片昏黄,将游刃那冷峻的半张脸照亮。
“把身体养回来,你才有资格谈以后。”
说完,他大步迈出,反手重重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砰——”
光线被彻底斩断。
密室里重新变成了一座无声的坟墓。
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砖缝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
刘白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了半晌。那根黄绿色的草芽就在他脚边,微小,却清晰地存在着。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地,把脚立起来,直起背,往床边的那个食盒看了一眼。
今天的饭还没动。
他伸出手死死扣住边缘,将它一点点,拖到了自己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卯时的天色, 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午门外,百官候朝。
初春的寒气渗透了朝服, 但这股冷意, 却远不及百官心头萦绕的焦灼。
广场上的官员看似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实则泾渭分明。
东侧的汉白玉石阶下站着太子纪永祚的班底。
几位头发花白的内阁老臣闭目养神, 旁边簇拥着几位刚提拔上来的新科御史。这些年轻人眼神锐利,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在朝堂上咬下政敌的一块肉来。
而在广场西侧,气氛则要从容得多。
三皇子纪阙的亲舅舅、当朝承恩公负手而立,正压低声音与身旁的万相林说着什么。万相林今日穿了一身暗纹绯色官服, 眉眼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戾气。
他偶尔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东侧的太子党, 眼神交汇的瞬间,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剑相击,令人头皮发麻。
“张阁老, 今日这风,似乎格外冷些啊。”承恩公皮笑肉不笑地踱了几步,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突然冲着东侧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 却恰好能让周围两派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大学士眼皮微掀,干瘪的脸上扯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国丈大人说笑了。如今已是初春, 这风虽然还有些倒春寒,但到底是从东边吹来的,带着暖意。只要根基扎得深,这树啊,自然不怕寒。”
这话里有话, “东边”指的自然是东宫太子,暗讽三皇子这边不过是一阵长不了的“倒春寒”。
承恩公脸色微沉,刚要发作,他身旁一直没出声的万相林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阁老说得是,”
万相林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上的暗纹,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老友拉家常:“只是下官前几日在府里修剪盆景,发现有些老树,面上看着枝叶繁茂,底下却已经被虫蛀空了。风一吹,不仅不长新叶,反而‘咔嚓’一声,断了主干。阁老您说,这要是砸到了树底下乘凉的新人,可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张大学士身后的几名新晋御史脸色顿时变了。
万相林这是在明晃晃地敲打他们:别以为靠着太子和这群老臣就能平步青云,老树一旦倒了,最先死的就是他们这群没根基的新人。
一名年轻的左都御史忍不住踏出半步,冷声反驳:“万大人多虑了!我朝的栋梁,皆是经受过风霜的百年之木,岂是几只蝇营狗苟的蛀虫就能撼动的?”
“哦?是吗?”万相林眼底的笑意倏地冷了下来,“那本官倒要看看,李御史这根新木,能不能在今天的朝堂上站得稳。”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这两大阵营的暗中角力,已经让朝堂上的中立官员们如履薄冰,生怕多喘一口气便会被卷入粉身碎骨的漩涡。
而在满场隐晦的打量与不安中,唯有一人是个异数。
游刃静静地站在大殿最边缘的盘龙柱阴影里。
他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呼吸平稳得连身前的白雾都不曾乱了一分。
四周的拉帮结派、暗流涌动,到了他身前三尺便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了回去。
他就像是一柄安睡在鞘中的利刃,虽不在局中,却无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铛——”
午门的铜钟再次敲响,沉重的大门轰然洞开。
百官立刻敛声屏气,迅速整理朝服,按品阶鱼贯入太和殿。
大殿内,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沉香。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冗长的唱喏,大殿深处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当今圣上大步流星地从屏风后走出,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翻涌着刺目的金光。
他虽已年过五十,头发花白,但身躯依然宽阔挺拔,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视大殿时,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皇帝在龙椅上坐定,声音洪亮,透着中气十足的威严:“众爱卿平身。”
朝堂上的交锋,正式拉开帷幕。
太子党的李御史,也就是方才在殿外被万相林敲打的那个年轻人,率先手持象笏出列:“臣有本奏。户部左侍郎一职已空悬月余。江南春汛将至,钱粮调度刻不容缓。臣保举原太常寺少卿周文渊接任此职。周大人为官清正,精通算学,定能担此重任。”
户部,那可是钱袋子。
太子党这是要明抢钱袋子的控制权了。
承恩公这边立刻有人冷笑出列:“周文渊?李御史怕是不知道吧,周文渊三年前在冀州督办粮草时,曾有一批军粮因大雨发霉。虽后来查明是天灾,但他调度不力也是事实。户部左侍郎掌管天下钱粮,岂能交给这等有过失之人?臣保举度支司郎中赵成。”
赵成,正是三皇子纪阙门下的一条得力走狗。
“赵成乃是荫恩入仕,论资历论功绩,哪一点比得上周大人?”
“荫恩又如何?赵成在度支司三年,账目无一差错,这才是户部最需要的务实之才!”
两派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这金銮殿上咬做了一团。
东宫这边引经据典,从祖制谈到圣人教化,将三皇子的门生贬得一文不值。
而三皇子这边的言官也不甘示弱,开始翻旧账,将太子党推举之人十年前的鸡毛蒜皮都扒了出来,字字诛心。
游刃并不去看那唾沫横飞的两位言官,目光只是若有似无地停在万相林的身上。
此时,被吵得微微蹙眉的皇帝开口了。
“行了。”
老皇帝只是轻轻说出两个字。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刚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位大人,冷汗立刻顺着额角淌了下来,仓皇跪回原位。
“游爱卿。”皇上的目光落在了那身暗紫色的朝服上,“你素来体察百官,你来说说,这两位爱卿,谁更合适?”
游刃手持象笏,在无数道或期盼或恐惧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迈出一步。
“回陛下。”
游刃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可闻,“微臣以为,这二位大人保举的,都极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