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整个朝堂皆是一惊。
游刃继续道:“周文渊大人,为官清正不假。但微臣昨夜查阅了十五年前的江南学政案,当年周大人的恩师,曾与前朝的旧臣有过牵扯。虽说是泛泛之交,但在如今这个时候,提拔这样一个可能怀念旧主的人掌管钱粮……李御史,您这保举,不知是何居心?”
嗡——
太子党的李御史脸色瞬间煞白,双膝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牵扯前朝旧臣,这简直是诛九族的死罪!
游刃居然连十五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挖了出来,还将其变成了足以毁人满门的利刃!
“至于赵成,”游刃转过头,看了一眼承恩公那边,“此人确有算学之才。但微臣听闻,他前几日在长宁侯的宴会上,曾醉酒大谈‘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皇上,微臣听了这话心中实在惶恐。”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皆是对这只冷面狐狸深感恐惧。
两党的人,竟然同时被他一个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大殿中死一般寂静,两党官员都瑟瑟发抖的时候,高高在上的老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好一个国无二君,好一个前朝旧臣。”
皇帝慢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缓缓移动。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刀锋,一点一点地刮过大殿上的每一张脸庞。
“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天天为了一个侍郎的位置争得你死我活,为了谁是正统、谁是东宫、谁是亲王,互相攀咬,真是精彩绝伦。”
皇帝的语气很慢,带着那种上位者独有的居高临下与嘲弄:“可朕看你们,都成了一群围着一块骨头打转的瞎狗。”
“圣上息怒。”
大殿上“扑通”跪倒一片的声浪,所有人都跪伏在了冰冷的砖上。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抬头。
皇帝越是这样漫不经心,接下来降临的,越是雷霆万钧。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翻旧账,”皇帝突然收敛了笑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砸在金砖上碎作满地惊雷,“那朕就给你们说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满朝文武,似乎看向了极为遥远的地方,那是当年血染护城河的旧事。
“朕听底下的暗探报来一个折子。说当年那个该死绝了的前朝遗孤,不仅没死,现如今,还在京城里活得好好的。甚至,就在你们这些的人眼皮子底下。”
轰——!
“前朝遗孤”四个字,是悬在整个朝堂之上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绝对禁忌。
那是当年用几万人头铺就的江山底线,是连三岁小儿都不敢在街头传唱的血色秘闻。
谁都知道当年那场血洗可能有漏网之鱼,但十几年过去,谁也不敢在御前吐露半个字。
谁提,谁就是满门抄斩。
而现在,皇上自己把这块遮羞布硬生生地扯了下来,然后狠狠地摔在了他们脸上。
没有震惊的抽气声,更没有人窃窃私语。整个大殿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空气。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算计、什么户部侍郎、什么太子亲王,在“前朝遗孤”这四个字面前,全都变成了笑话。
刚才还在为了水利争权夺利的太子党和三皇子党,此时全都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恨不得把头埋进金砖的缝隙里去。
死亡的气息,伴随着沉默,如浓雾般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咽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前朝遗孤”这四个字, 就像是一把生锈却淬了剧毒的铡刀,悬停在太和殿的穹顶之上。
满朝文武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骨头,死死地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接话,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谁敢触这个霉头?
十几年前那一拨清洗,杀绝了前朝的皇室, 也杀空了半个京城的世家大族。
那是当今圣上逆风翻盘坐稳江山的最血腥的一页。
如今十几年过去,本以为早成了历史的飞灰,皇上却突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将这块带着血肉的伤疤硬生生撕开,砸在所有人的脸上。
这是试探?
是清洗的先兆?
还是皇上真的抓到了什么把柄?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群臣的最前方,三皇子纪阙正经历着一场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内心风暴。
他保持着躬身垂首的姿态, 宽大蟒袍下的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发僵。
他早就知道。
从定村那个书生踏入京城的第一天起, 他手底下的暗线就已经摸到了蛛丝马迹。那个在拐角磨豆腐的老头,就是他派去最后确认身份的眼线。他一直隐忍不发, 没有上报,是因为他想把这个“前朝遗孤”捏在自己手里, 变成争夺储君之位的一张绝杀底牌。
可是现在, 父皇知道了。
父皇那句“就在你们这些人眼皮子底下”, 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纪阙的头上。
父皇究竟知道了多少?
是仅仅听到了风声?还是连他暗中扣压消息甚至意图圈禁遗孤的举动, 都已经尽数掌握?
如果是后者……欺君罔上,包藏祸心,这是足以直接赐死的重罪!
纪阙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不能等,更不能表现出半点心虚。
他必须反客为主,必须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或者,把它变成自己的功劳。
“父皇!”
纪阙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带着刻意拔高的激昂:“儿臣以为,若这前朝余孽当真苟活于世,乃至潜入京城,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老皇帝微微俯身,手肘撑在龙椅的扶手上,目光莫测地看着他:“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全城搜捕此贼!”纪阙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与勃勃野心,“但儿臣以为,此贼既是前朝血脉,直接杀了,未免太便宜了他,反倒显得我朝气量狭小,畏惧一个亡国之奴。儿臣主张,将其生擒,押解至太和殿前,令其在天下人面前、在太庙列祖列宗面前,对您行三拜九叩之大礼,俯首称臣!”
纪阙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计策绝妙,声音也愈发洪亮:“杀之,只能震慑一时。留着他,让他如同猪狗一般拜服于当朝,方能彻底击碎前朝遗老遗少最后的心气!这才是扬我朝天威,令天下万民彻底归心的上上之策!”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但他在赌,赌父皇骨子里的那种绝对自信,赌父皇也想看到前朝皇室跪在自己脚下的画面。
纪阙的话音刚落,大殿西侧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承恩公一党的人,原本被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三皇子主动出击,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万相林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服,从容出列,高声附和:“三殿下所言极是!臣附议!
前朝覆灭已久,如今我朝四海升平,若因区区一个遗孤便大动干戈,恐惹天下百姓非议。三殿下生擒纳降以扬国威之策,乃是王者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臣等附议!”
“三殿下高瞻远瞩,此计甚妙!”
西侧的几位侍郎和御史纷纷出声,试图将朝堂的节奏彻底拉入三皇子构筑的剧本中。
在他们看来,只要皇上采纳了这个建议,主导搜捕的权力必定落入三皇子手中,这可是滔天的功劳。
老皇帝听罢,枯树般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赞许,也没有呵斥,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另一侧。
“太子,你三弟主张‘生擒纳降,扬我天威’,你觉得如何?”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汇聚在太子纪永祚的身上。
纪永祚静静地站在汉白玉石阶的最前方。
自从他失忆归来后,在朝臣和天下人的眼中,他便是一个温润如玉性情宽厚的合格储君。
他从不严苛待下,刚才两党为了户部侍郎吵得不可开交时,他也只是微微蹙眉,不曾口出恶言。
很多人甚至暗中揣测,这位失忆的太子是否还能承担得起未来的江山社稷。
然而此刻,当他抬起眼眸时,离他最近的几位老臣,竟是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汪结了厚冰的深潭,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凛冽杀机。
纪永祚手持象笏,步伐沉稳地迈出,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儿臣以为,三弟此言,荒谬至极。”
纪阙脸色一沉:“皇兄这是何意?”
纪永祚连看都没看纪阙一眼,直视着高高在上的老皇帝,字字如铁:“前朝虽灭,但余孽未清,暗流涌动。这前朝遗孤,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这具身体里还流着前朝的血,他本身就是一面可以随时招兵买马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