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说谎了。”半晌，她突然话锋一转。
陆卓诚轻微一顿。他能感觉到不对劲，要真细究起来怕是会没完没了，这个时候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等回去审完那个长发男人再说。但他没想到顾霁禾会忽然自己承认。
“我问的第二个问题，是他还会不会回来。”
他们都没有看对方。
陆卓诚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他没说会，也没说不会，他只说，他逃走的事没和任何人商量过，他就是亲手撕碎了那身警服。”
顾霁禾顿了顿：“陆队，我一开始也以为，十年前是方泽楷阻止了他。可他说完那句话后，或者是在西沉岭第一次见到于隐后，我觉得我的想法错了。”
海风打了个回旋，骤然卷着咸腥的水汽扑在两人身上。
“阻止他的不是方泽楷，是于隐。”顾霁禾沉声道，“十年前的于隐，还没有在那个地方保他安然无恙的能力。”
陆卓诚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转过身。
恰在此时，救援的船只到了，物证组和痕检陆续围上来。陆卓诚只好咽下震惊和困惑，向她使了个眼色前去迎接。
“于隐......”顾霁禾望着海面默念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淡漠温和的面孔。
如果真的是从一个亟待被拯救的人成为整个组织的领导者，二十五年里，你经历了什么呢？
晨曦初露，阿声总算把行走的血袋塞回房间。冷白灯光下，于隐拿着手术剪缓缓靠近。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像我一样享受疼痛的人吧？”
讥诮传进周烬川的耳朵，尖锐的疼似乎减轻了些。
于隐干脆利落地剪去他伤口处翻卷的表皮，用细针加固缝合了两针，敷上纱布，收紧绷带，给他披上外套后才不以为意地轻微勾唇：“玩笑而已，转移你的注意力。”
周烬川拢过外套，刺骨的疼让他一时张不开嘴。
于隐转身背对着他收拾器械，平静地说：“跟你推测的一样，堵宋警官的人一共有十个，都解决干净了。季书琪自己引爆了......M31，想借此脱身。她再过一会应该就醒了，阿声正看着，暂时不需要你，你还是先好好睡一觉吧。”
“上次没有问你，为什么是M？”周烬川低声开口。
于隐动作一顿，无奈耸肩：“我也不知道，就像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也没有查到吗？”
启康县的天才，无名无姓的天才。
“没有。”
“那就不纠结了。”于隐拿起医药箱走向门口，“以后还想拿枪的话就不要乱动，你要是实在忍不住，我只好把你绑起来了。”
周烬川一时无力反驳，只能等着脚步声彻底消失。
最后那一批仿真人来得莫名其妙，恐怕是对他用M31跟踪季书琪的报复。周烬川忽然有点后悔让阿声开枪，也许应该把那些东西交给警方。
环岛一圈的炸弹和引线全部拆除，石洞里的东西被烧得一干二净，除了抓住三个活人和十二具尸体外，他们还收获了一堆破铜烂铁。
在海上折腾一夜一天后，陆卓诚和顾霁禾刚上岸就又听到坏消息，季书琪失踪了。
尽管在海边小屋设伏完毕的沈峋即刻赶了回去，也没能来得及改变结局。
天亮后，他们沿着河岸找到了季书琪的背包，里面有两个小猫摆件，一个仿真多肉盆栽，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一个鼠标垫，两支笔和一个保温杯。确实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季书琪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裘素梅家，更没有想要出市，就在那条河边消失了。河通往郊区，岸边没有发现船的痕迹，除非季书琪对自己的水性十分自信，可以在夜晚且穿着羽绒服的状态下游过去。或者，她此刻还在河里。
“她知道怎么控制仿真人，也知道怎么销毁，而且听她的语气，她甚至知道久畔海的交易。”宋林汐回忆着季书琪最后一句话，“她说你们不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话细究起来非常奇怪，如果只是销毁仿真人，危险性不足以上升到性命的高度。如果她早就决定要以这种方式逃走，就不会用“留”这个词。
这种说法，更像是为宋林汐设定好了某个圈套。
“她公司的人说她昨天下午办了离职，说明她确实想晚上逃走，可能接应她的人出了意外？”宋林汐不确定地说，“但是在发现她背包的地方有很多杂乱残缺的脚印，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走的时候特意把背包带走了？”顾霁禾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小猫摆件问道。
“对。”宋林汐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屏幕，“有什么问题吗？”
生死逃离之际，真正无关紧要的东西只会是拖累。
顾霁禾沉思片刻后说：“我还是觉得望舒和跟踪她的仿真人没有关系，她在逃跑的时候还执意带上背包，说明里面的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那两个摆件可能是望舒送的——”
“季书琪，或许真的爱上了望舒。”
“如果是这样的话......”沈峋缓缓开口，“望舒在裘素梅遇害当晚消失无踪就单纯是巧合了？”
“有没有可能望舒就是裘素梅？”许清宴说。
一个从聊天记录上能看出来十分贴心并且在意季书琪的人，如今季书琪和裘素梅真正的关系如何必须打上问号，所以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季书琪后来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真的，在裘素梅死后这个号码就成了空号，那至少得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如果根本就没有望舒这个人呢？”陆卓诚一句话直接杀死比赛，“如果裘素梅的死季书琪从始至终都知情，故意搞出一个人让他在裘素梅遇害前后消失，引出一条线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让这个案子更加复杂......现在季书琪说的话最好都不要信。”
那这场戏，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筹备了。
“两个月的时间跨度有点长了吧？”许清宴怀疑道。
陆卓诚不置可否。毕竟他确实遇到过蓄谋已久的人。
“下一个问题，季书琪怎么知道久畔海的交易？”沈峋看向陆卓诚，“你们在岛上有什么发现和她有关吗？”
陆卓诚轻叹一声靠在椅背上，两手抵着桌沿，略显无奈的目光瞥向顾霁禾：“那个岛上的人和事可太丰富了。”
“我暂时觉得......岛上除了我们，还有四拨人。”顾霁禾一脸淡定地迎着其他三人的诧异，“置放交易原料的卖家，借此机会想利用放火烧岛除掉我们的买家，毁了原料的人，以及最后让仿真人集体出海的人。我实在想不到其中有可以合并的对象。”
“我的人我查过了，这个交易信息是有人匿名递过来的，现在可以确定是陷阱了。”陆卓诚看向沈峋，“不过不只是针对于我们的陷阱。”
沈峋立马反应过来：“毁原料的人？”
“是周烬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我是旁观者（三十） 少做一步
沈峋的右手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我们在二十个石洞里发现了被烧毁的原料, 这次连一点残留都没有。”陆卓诚的表情逐渐变得耐人寻味，“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二十个石洞，想追求效率就必须加派人手，人少的话找起来非常浪费时间, 正常交易双方都不可能会给合作对象使绊子, 除非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交易进行下去。”
“我们上岛后不久就听见了枪声, 枪声指引着我们进了这些石洞。”顾霁禾接着说，“这个陷阱同时也是针对周烬川的。”
“他们毁原料，我们找原料和抓人都需要时间，只要确定我们两方碰在一起, 再引爆炸弹, 整个岛就没了。”
他们并不知道离所谓的千钧一发还差多久，也不确定最后虚惊一场的真正原因。
“那你们碰到了吗？”沈峋问。
“我碰到了。”顾霁禾毫不犹豫地说, 紧接着便把第一次交给陆卓诚的供词复述了一遍。
陆卓诚始终保持沉默。
其实她得赌, 赌那个长发男人在袭击她的时候才刚刚清醒过来，赌他纯然没有听到她和周烬川的对话。
“那个男人还没醒，肋骨断了两根, 但没伤到要害。”许清宴说, “吐血是因为严重的胃溃疡。从报告上看, 他的身体多项指标都在及格线附近，我推测是因为他常年居住在岛上，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他不简单。”顾霁禾一脸笃定，“我觉得他是躲在岛上。”
作为偶发因素的男人很快就被放在一边, 诚然他们更在意整个事件的操盘手。西沉岭一事后, 说没有任何感觉是假的。
邬千是一个可以抛弃的饵，矿洞是给他们准备的惊喜，双河口的埋伏则是最后的收网, 只是至今没有人想明白，那些只控制不动手的人到底在等什么。
但经此一事，顾霁禾想通了。他们在等一个周烬川和于隐的立场。既然已经确定是毫无疑问的对手，那自然是要一起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