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错了,”周彦生脸色铁青:“最错最错,当年我们就不该把她给生下来!”
周夫人心里头其实也恼火,只是到底不如丈夫狠心:“事情都已经出了,你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想个法子,给她找条出路,才是正经。”
周彦生拂袖而去:“我是罪人,我把她给害了,我哪能管得了她?随她自生自灭去!”
周夫人又气又急,但也不能真的撒手不管。
思来想去,终于去跟女儿说:“我写封信给你外祖家,你到那儿去躲躲吧,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多少也是条路子……”
周怡看着母亲,只觉得心都冷了:“都这样了,您还打算叫我继续嫁人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夫人在女儿这儿受气,在丈夫那儿也受气,这会儿终于出离愤怒了:“给你找了正经的好人家,结果被退了婚,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名声?!”
她真是恨铁不成钢:“怎么会有你这么不知好歹的孩子呢!”
周怡怔怔地看着她,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娘。”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跪到周夫人面前去,抱着她的腿,哭着说:“娘,我想,我想跟丽如一样,去谢夫人手底下做点事情,你觉得,这是不是也算一条门路?”
“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周夫人勃然大怒:“好好的路给你规划出来了,你不走,非得去做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我是你娘,我还能害你吗?!”
周怡的心都碎了。
她太绝望了。
周怡放声大哭。
周夫人脸上有转瞬即逝的不忍。
“小怡,你为什么呀!”
她想不明白:“你做事不能只看当下,丽如现在是风光了,以后呢?本朝开国以来,虽然也有过女官,但都不成规制,说不好以后如何的呀!”
“你找个正经人家嫁过去,做当家主母,生个一儿半女,下辈子就稳当了……”
周怡毫无千金小姐姿态的坐在地上,抬起遍布泪痕的脸,问周夫人:“娘,你倒是找了个正经人家嫁了,你倒是当家主母,你有好几个孩子,儿女双全,你过得顺心吗?”
周夫人急道:“我哪里不顺心了?!”
周怡问她:“那你跟昌龄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那你为什么容不下阿耶的那些妾侍?”
“你也是熟读四书五经的人,可阿耶从没有跟你探讨过这些,他宁肯教一个不识字的丫头写大字,红袖添香,也懒得跟你说话,你真的顺心吗?”
周夫人气急败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气怒交加,眼眶子都红了:“我生养你出来,就是为了叫你说这些话来戳我的心的?”
周怡脸上挨了一下,不哭反笑:“娘,你选的好夫婿,你养的好女儿——你看,让你下辈子多稳当!”
周夫人头疼欲裂,看着女儿,好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
她在这儿待不下去了:“疯了,你真是疯了!”
她不敢再去看女儿的眼睛了。
周夫人逃似的离开了。
……
谢夫人原先与周怡约定五日之后再见,可实际上,压根没到第五天。
第三天,她就往谢家去了。
周家当然不会放行,是她的妹妹周琦伙同保母,将她装扮成侍女的模样,悄悄地给带出去的。
周夫人知道,但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随她去吧。
谢夫人瞧一眼周怡的形容,就大概猜到发生了些什么。
“游姑娘这会儿自己赁了一个院子,一个人住着有些空,她也想找个人分担租金,你要是情愿的话,我当个中人,你们俩一起合租吧。”
周怡郑重其事地谢过了她,又不禁面露苦笑:“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会这样了?”
谢夫人听得莞尔,不答反问:“还回去吗?”
周怡摇了摇头。
她前所未有地坚定:“不回去了。”
……
周家发现家里头少了个大活人,而谢夫人呢,从头到尾,也没有要叫周怡遮掩行踪的意思。
周彦生叫妻子:“你去谢家问问,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哪有不跟做父母的说一声,就直接把人家孩子给拐带走了的道理?”
又沉着脸,有些烦躁地说:“按倒葫芦浮起瓢,小怡不叫人省心,小琦也这样,这么大的事儿,她都敢擅作主张,保母们竟然也跟她一起胡闹,都得好好敲打敲打了!”
周琦今年才七岁,能使唤动保母,但是放大小姐出门这种事儿,保母是一定会悄悄地回禀给周夫人的。
也只有得到了周夫人的默许,保母才敢那么做。
落子无悔,周夫人不想管了。
她累了。
“你想问谢家,那就自己去问吧,孩子大了,要自己飞了,咱们拦不住,那就随她去吧。”
周彦生在妻子这儿碰了个钉子,心下怫然,再看她也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几次张嘴,到底都没能说出什么来。
到最后,还是他自己寻了个时间,客气又恭敬地找上了门来。
从前谢夫人见了他,会推掉日程安排,陪同叙话,但是这会儿再见到周彦生,就只有一杯香茶,至多一刻钟的闲话时间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周刺史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周彦生的姿态也放得很低:“小女顽劣,跟家里生了些口角,竟来叨扰夫人了……”
谢夫人平铺直叙地说了结果:“从今日起,周怡就是我的人了。”
周彦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一点遮掩,半分委婉都没有。
他一时失神,不由得皱起眉来:“这……”
“我知道你想要个解释,但是我懒得说。”
上位者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不需要长篇累牍地进行解释。
谢夫人漠然地笑了一下,瞧着他,很平静地道:“事情就是这样,周刺史,你还有别的想说吗?”
周彦生口齿艰涩,为之默然。
良久之后,他终于站起身来,有些艰难地回了句:“……回禀夫人,没有了。”
谢夫人淡淡地将视线收回,端茶送客:“周刺史,你慢走。”
第45章
七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先前被整个封闭住的殷家,终于迎来了最终的结局。
殷家与朝廷串联,有所图谋,心怀不轨。
殷舅爷为首,其膝下诸子皆处死,抄没家产,家眷尽数没为奴婢。
内外为之骇然。
殷家是什么门第?
世家大族,殷舅爷从前是做过朝廷的侍郎的。
而此时此刻,他们也有着周家这样强势的姻亲。
说拔掉就被拔掉了。
实在叫人心惊。
这种惊骇不是因为同情——踩在谢家的地界上,还去跟朝廷的人勾勾搭搭,殷家人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只是身在乱世,一着行差踏错,便是满盘皆输,百年基业化为乌有,实在叫人感慨万分!
康宗尧私下训诫家里人,要以殷家之事为鉴:“哪有千年万年的基业?皇帝都做不到,更何况所谓的世家大族呢。”
“一句话,现在心里头默念一遍,觉得可以说,才能讲出来。”
“一件事,要思前想后,确定无虞,才能去做。”
康家小辈们郑重其事地应了:“是!”
而周家那边儿,对殷家的败亡,更觉寒气侵骨。
殷舅爷是周夫人的亲舅舅啊!
两家又向来同气连枝,结果殷家说完就完了!
甚至于从头到尾,这个案子都没有经过周彦生这个名义上最高文官的手!
这实在是一种很危险的讯号了。
相较之下,周怡身上发生的变故,反倒是一件好事了。
周三爷俨然是条变色龙,先前没少蛐蛐周怡这个侄女,这会儿私底下竟然也劝大哥:“现下这么个局面,有小怡在谢夫人身边,也是件好事,真有点什么,好歹能帮着说说话。”
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再不变通,鬼知道会不会就跟殷家似的忽然完了呢!
搞封建是有必要的,生存是更有必要的。
当快要生存不下去的时候,就得暂停搞封建,先顾眼前了!
周彦生神色灰败,默然不语。
……
殷舅爷之于殷家,是一具腐朽又陈旧的棺材,但是之于周夫人,毕竟是疼爱她多年的亲舅舅。
现下殷舅爷身首异处,殷家女眷孩童又都被没为奴婢,到最后,还是周夫人出面,叫人把殷家男丁们的尸身收敛安葬了。
她当然不敢大张旗鼓地办什么丧事,只叫人悄悄地寻了处坟地,尸身收敛,当日就匆匆下葬了。
周三爷知道这事儿,又像跟搅屎棍似的,跟两个哥哥发牢骚:“殷家的事儿闹得这么大,躲着都来不及呢,大嫂也是,怎么还主动往上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