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又听说周夫人私底下去探望殷家在服役的女眷们了,更是极大地点燃了他的不满:“这真是没完没了了!”
他叫周彦生:“大哥,你得管管大嫂啊,哪有上赶着往家里边儿招祸的!”
周彦生处于有点能理解妻子,但是又理解不了那么深的境地里。
晚上夫妻俩见了,看周夫人形容憔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到底也没说什么重话。
只是讲了一句:“毕竟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去看一看也无妨,就是不要太频繁了,去多了,会叫人多想的。”
周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不只是为了殷家人,也是为了她自己。
“你不知道,就这么几天,舅妈的头发全都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了……”
“几个兄弟媳妇儿和侄媳妇都被分派去舂米,手上全都是血泡,一站就是一整天。”
“我过去探望她们,还是等到下值之后,几个人搀扶着过来,我叫她们坐,她们说,腰僵直得坐不下了……”
周彦生听得心有戚戚:“她们都是大户人家出身,何曾吃过这种苦头呢。”
周夫人还在哭。
周彦生心绪沉重,又问她:“孩子们呢?”
周夫人哽咽着道:“几个成年了的被带去挖渠了,不知死活。女孩儿们都在织布,兄弟媳妇们是累得坐不下,她们是要坐一整天。”
“手上出泡还是轻的,一整日坐在纺车前,下值之后,累得脖子都抬不起来,做不完规定的活计,那就没饭吃……”
这回沉默的换成了周彦生。
周夫人默默地流了会儿眼泪,她忽然间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也是因为这个人,她也想到了跟自家决裂了的女儿周怡。
周夫人问周彦生:“你说,卫廷瑶当日离开殷家,去做个教书的老师,对她而言,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周彦生初听一怔,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便随之顿住了。
他欲言又止,神情之中,竟少见地有些迷茫。
现下回头再看,谁敢说那不是个好的选择?
卫廷瑶现下在学校里做老师,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自由又体面。
岂不比遭受殷家牵连,被没为奴的其余妯娌、叔母们强百倍?
周彦生没有说话。
但是周夫人说话了。
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叫小琦去学骑马。”
“等她长大了,想去做什么,那就随心所欲地去吧。”
周夫人泪如雨下,难以为继,哽咽着说:“我,我不是真的想跟小怡吵架,我是想让她过得好的……”
她太想当然地想把自己的人生智慧灌输给女儿了。
只是殷家今时今日的情状击破了她的梦。
她是错的。
女儿是对的。
女儿其实远比她这个母亲要具有智慧。
既然如此,那就放手,随她去吧。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谭夫人知道周夫人给殷家人收尸之后,心里边儿就生出了几分涟漪——毕竟她们俩一向面和心不和。
“殷家跟她有什么关系,要她巴巴地去收尸?说不定,殷家的事儿,周家也有份儿!”
有心去谢夫人那儿给周夫人上点眼药,没想到自家紧跟着就来个噩耗。
谭夫人的亲弟弟,被割掉了舌头的王三郎到底是没能救过来,在榻上痛苦地挣扎了数日之后,终于还是蹬了腿儿。
谭夫人哭得如丧考妣!
她的亲弟弟,今年才二十五岁啊!
怎么能不痛呢!
也是因谭夫人和王三郎之妻崔氏的缘故,城内的许多人家,又不免要去登门致奠。
谢夫人知道这事儿,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依照王三郎的身份,还不配叫她有所表示。
大人如此,小孩儿就更加不会在意了。
这会儿谢星煌在意的是本地的一大盛事——由迎春酒楼领衔举办的夏日素菜大赛,终于正式开始啦!
方太太同开茶馆的眉山娘子交好,提前数日,就请她代自家放出风去了。
而迎春酒楼那边儿,也专门张贴了告示。
甚至于官署那边儿的公告栏,也没忘记给贴一份儿。
活动限时三天,决赛日选在了休沐那天。
方太太还记得这事儿——她答应了叫谢小星他们来做评委嘛!
同时,方家也给出了对应的优胜奖赏。
最终评选出来的前三名,依照序次可以获得五十两、三十两和二十两的奖金。
如若有意将优胜素菜的做法卖于迎春酒楼,价格与奖金同等!
还有直通途径,如若前三名有意,迎春酒楼愿意重金相聘,请其入职!
消息一经传出,就在本地引起了轰动。
夏日炎炎,本来胃口就弱,田亩里也没什么事情,有这么个热闹来赶一赶,岂不是好事一桩?
比赛正式开始的前十日,方家对外公布了初赛的评委名单,无一例外,全都是本地知名老饕。
姚老爹,开布庄的一丈红,学校里管行政的王副校长,卖油店的老板一两金,崔家排行第六的疯爷,还有经营喜厨、以四喜丸子闻名遐迩的谈四喜。
外头人看了评委名单,都觉得心服口服:“方家这是正经要搞比赛的样子。”
有心去看热闹的人很多,有心去参赛的人也实在不少。
主要是素菜比赛的门槛实在很低。
荤菜的制造可能会限制家庭条件,有些寻常人甚至于都没见过,但素菜不一样啊!
多半都是常见的,谁不想去试试看?
就算是第三名,也有整整二十两银子呢!
俭省一点的话,够吃两年了!
谢星煌知道素菜大赛就要开始了,心里边儿急得呀,身上就跟有蚂蚁在爬似的。
她还试着跟谢夫人商量:“娘,我能不能请两天假,去看看热闹?”
谢夫人睨了她一眼,轻轻吐出来两个字:“做梦。”
这小东西是逃课逃出瘾来了!
谢星煌好痛苦。
她痛苦,庞老爹也痛苦。
他老人家百思不得其解:“凭什么请姚老头去当评委,却不请我去当评委?”
他瞅着大儿子跟大儿媳妇,说:“论官位的话,你们也不输给他们家啊!”
庞虎:“……”
庞大夫人:“……”
夫妻俩都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眼。
庞大夫人心说:方家哪敢叫你去当评委?
头天比赛,你得提前饿三天,预备着去狠吃回来!
到时候有什么好歹,这算谁的?
庞老爹没有在家里边儿找到援手,当下怅然不已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出去了。
庞大夫人耳听着门外传来一阵老人喉咙里的混响,紧接着就是吐痰声:“……”
她深吸口气,咬着牙,面无表情地在丈夫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
庞虎疼得龇牙咧嘴,马上扯开嗓子喊人:“爹,你别老是乱吐痰,不是给你准备了痰盂跟手帕吗!”
庞老爹更怅然了:“人老了,不中用了,谁都看不惯。在自家里吐口痰,都得看儿子脸色……”
庞大夫人真是烦死他了,用嘴型跟丈夫说:“你管管他啊!”
不只是她烦,庞虎也烦啊:“爹,家里也不是就住着你一个人啊,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庞老爹没说话——老头子早走远了!
庞大夫人气得要死,偏还拿这个公公没法子。
要是能学着弟媳妇的样子,也说老头子鬼上身了,收拾他一顿就好了!
……
因明知道方家有热闹可看,却看不成,谢星煌别提有多郁闷了。
不只是她,谢道靖跟高高也是郁卒不已。
方太太明了小孩儿的心性,所以早早就叫来喜去谢家给他们送信。
“我们太太说了,等到后天决赛的时候,几位小娘子、小郎君一定得去啊,请康家小娘子和周家小郎君也去,到时候你们一起当评委,也有一票!”
谢星煌立马就支棱起来了:“真的吗?!”
来喜笑着说:“真的,我骗您干什么?”
陶妈妈也说:“小星啊,你放心地去上课吧,我跟宋姨替你去打打前站,免得后天你要去做评委的时候,两眼一抹黑!”
谢星煌一下子就找回了生活的希望!
她背着书包,乐颠颠地去了学校,见到班主任卫廷瑶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天呐,卫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后天也要去迎春酒楼做评委?”
卫廷瑶:“……”
卫廷瑶吃惊极了:“什么?居然是去迎春酒楼去给素菜大赛做评委?小星——你这也太了不起了吧?!”
谢小星洋洋得意,就跟自己亲手做了六菜一汤,备受好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