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夫人心绪勉强好了点儿,再想起与崔家的嫌隙来,更觉恼恨:“崔宜春那个贱妇,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鬼知道是不是她给刘旺行了方便!”
又冷笑道:“崔计跟她,算是蛇鼠一窝,居然想着把事情牵引到谢家头上,好叫我们跟谢家反目,真是狼子野心!”
谭福成劝她:“还是算了,别再追究了。”
又赶在谭夫人说话之前,道:“不为了别人,也为了孩子,三郎瞧着不大好,他膝下也只有那么一点骨血。”
谭夫人想到此处,方才略有些转圜:“我是看孩子的情面,不然……”
崔家那边儿,崔夫人在经历了起初的心惊肉跳之后,心里边儿其实也是有点为女儿高兴的。
早先把女儿嫁过去的时候,想的是王三郎有个好姐姐,人又年轻,上边老子娘也没了。
自家呢,就在跟前,女儿怎么也受不了什么苦。
哪知道,一个人品卑劣的女婿人选,就已经足以抵消前边儿那许多的优势了。
王三郎这回要是挺不过去,一翻眼儿死了,对女儿来说,也未必不是好事。
她叫女儿:“跟你姑姐好好地说,不为自己,也是为了孩子。”
崔宜春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只是心里边儿琢磨着这事儿,颇觉微妙。
她知道割掉王三郎舌头的不是刘旺。
当初事发之后,她为了打消王三郎纳妾的念头,也防范着谭夫人亦或者其余人强按牛头喝水,便叫那丫头做了场戏,装成跳井淹死的样子,让人给抬出去了。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一辈子那么长,为这个想不开,犯不上。
她给了他们一笔钱,叫那对苦命鸳鸯走了。
事情过去快半年了,刘旺怎么可能再回来割王三郎的舌头?
太不合常理了。
崔宜春回想起堂兄崔计的供词来,当日跟王三郎产生过冲突的青女……
只是事情已经敲定,有头有尾,她又何必再去多生事端呢。
王三郎有这个结果,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
先前方太太托青女给谢星煌带了一匣子雨花石,谢星煌见了,别提有多喜欢了!
先找了口陶缸放上,把水倒进去,又琢磨着弄点漂亮的小鱼来养。
陶妈妈提醒她:“你的钱得省着点花呀,小星,别忘了,你不是要攒钱买缎子吗?”
谢星煌赶忙说:“妈妈,我没忘!”
忽的想到另一件事儿,又嘿嘿笑了起来:“娘说了,我们家在城外有几座庄子,那儿种着甜瓜,等休沐那天,我可以去摘,摘完之后卖到的钱,全都是我的!”
“是吗?”陶妈妈还是刚知道这事儿,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给这小东西捧场:“不过小星,你知道怎么卖瓜吗?”
谢星煌脸上有短暂的茫然,很快又轻快起来:“虽然现在还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她不只是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
再等到下了课,就约上方玉铭跟高高,三个人一起去先前买菜跟肉的那条街打探行情。
这会儿正值盛夏,正是吃瓜的时节,只是西瓜多,甜瓜少。
方玉铭家里边儿是开酒楼的,很明白问价的必要性,挨着几个摊儿打探了一下价格,心里边就有谱了。
集市上的甜瓜基本上都是按斤称的,品质的差异导致了价格的两极分化。
那种只是拿在手里,都能闻到甜香味儿的,一斤要二十文钱,甚至是更高。
那些要一口咬下去,嚼几口才能尝到甜味的,价格就只比黄瓜贵一点,三五文钱就能买一斤。
谢星煌好疑惑:“既然甜的瓜卖得更贵,为什么他们不去种这种瓜呢?”
谢夫人很耐心地告诉她,同时也是告诉底下的几个小孩儿:“种瓜是需要时间和人力成本的,而且也并不是说同样的种子种下去,最终都能结出相同品质的果子来。”
她还用谢星煌先前种下去的蜀葵打了个比方:“譬如说你那两棵蜀葵,它们就更喜欢松散的沙地,瓜也有自己喜欢的土地啊。”
“而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到浇水、施肥、捉虫、日晒,等瓜藤长出来之后,还要摘心打顶,去掉多余的瓜……桩桩件件,普通人都很难做下来的。”
谢星煌好崇拜地看着她:“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谢夫人笑眯眯地道:“因为娘看过很多书啊。”
她跟这几个小孩儿推荐:“就在书架上摆着,等你们再大点,认识的字多了,很应该看看农书,了解稼穑之事的。”
几个小孩儿好认真地把这事儿给记下了。
谢夫人无意叫这几个小孩儿真的去做什么买卖,只是想着借这个机会让他们上上课,了解一下市井民生。
相较之下,陶妈妈就不关心那么多。
谢道安平日里虽然总爱对着妹妹使点小坏,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
知道她要去卖瓜,早早说了,带上谢道靖和高高,四个人一起。
“单谢小星自己的话,才能提几个瓜啊。”
陶妈妈疼孩子,想着外头天热,别给晒坏了,先去买了四顶小帽子预备着给他们戴。
再想了想,又都给准备了一副手套:“可别划着手。”
等真到了那天,又任劳任怨地跟他们一起出门。
青女叫她在家歇着:“您老人家出去凑什么热闹啊,放心吧,我跟着呢。”
陶妈妈不肯:“你年纪轻轻的,哪知道怎么挑瓜啊!”
又怕这几个小孩人小,拎不动多少瓜,卖不上价格,自己挎着个大篮子去的。
青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谢家城外的庄子有专人打理,那片瓜田长势十分旺盛。
陶妈妈怕那几个小孩儿不会选瓜,把没熟的给摘了,就叫他们别动:“我来摘,你们给往外拎。”
青女听得乐了:“他们能听才怪呢!”
哪有小孩儿不喜欢摘瓜这种活动啊。
陶妈妈再一看,果然见那几个小东西全都是满脸的跃跃欲试。
她没法子,就叫他们:“选大的,发黄的摘,知道吗?低头闻一闻,很香很甜的那种才能摘!”
几个小孩儿响亮地应了声,又小狗似的蹲下,不住地在瓜田里摸摸嗅嗅,力求选出最好最甜的瓜来。
夏天虽热,但有事在做的时候,那热也就暂且地避到别处去了。
一老四少全都挎了篮子在臂间,每一只篮子都是满得不能再满了。
青女半抢半夺地从陶妈妈手里边儿接过了她的篮子,叫人赶了马车到庄子门口,预备着一起进城去。
也是一直到这会儿,小孩儿们才觉出热来。
陶妈妈又挨着给擦汗:“等卖完瓜回去,咱们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后边儿有急迫的马蹄声传来,车上几个人都没在意,毕竟这处庄子本就坐落在城外,毗邻官道,有车马途经,都是寻常。
谢道安却是神色微动,抬手示意弟妹们:“嘘。”
谢星煌、谢道靖,再加上高高,三个小孩儿马上就乖乖地捂住了嘴。
谢道安将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隙,不露痕迹地向外观察。
由后而来的马蹄声逐渐变得清晰,终于到了谢家的马车近前。
短暂地交错之后,又迅疾如风地往前飞驰而去了。
谢道安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青女问他:“怎么了?”
谢道安抬起眼来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是朝廷的人。”
马车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陶妈妈禁不住道:“道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官军用的马蹄铁,也听过那种马蹄铁踏在地上的声音。”
谢道安说:“刚才途经的那几个人骑的马,用的都是朝廷军用的马蹄铁。”
陶妈妈听得有点不安,立即就打消了卖瓜的想法,叫卫戍们戒备,又吩咐说:“咱们马上回去。”
谢道靖急了:“为什么呀!”
“可是,”高高也好着急地说:“可是我们还没有去卖瓜呢!”
陶妈妈心说傻小子,主公三个孩子都在车上呢,哪能冒这个险?
跟他们说:“那集市就在那儿,又跑不了,你们怕什么?明天再卖也一样啦。”
谢道靖跟高高就像是两条被捉上岸的大红鲤鱼,不甘心地在车厢里扑腾:“到时候瓜全坏了!”
关键时刻,还是谢道安笑眯眯地说:“今天我们不去卖瓜了,我们去办件大事——跟上去,看看那几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要是他们使坏,就都给抓起来!”
陶妈妈下意识就想要劝阻,青女就在这时候给她使了个眼色。
她会意过来了,故意犹豫着说:“这,这可是很危险的事情啊,小靖,高高,你们俩敢去做吗?”
青女也说:“不然,你们还是照原定的计划去卖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