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死了一个王三郎不算什么,但他姐夫谭长史毕竟是主公的肱骨,如若明知道青女可能与此事有关,却将线索按下,叫谭长史知道,心里边儿该作何观想?”
谢夫人缓缓地将手中折扇打开,轻轻地扇动了一下:“你不只是要查,还要将此事知会给谭长史,然后大大方方地查。”
秀柳听得心中一动,明白过来:“将此事按下,反倒会叫谭长史没了处置的余地,就得光明正大地揭开,他才好进行表态。”
谭福成对此事会有何观感?
其一,如若王三郎的舌头真是青女割的,他会为了妻弟的一条舌头,而跟谢夫人撕破脸吗?
他不会的。
依王三郎那种四处惹是生非的性子,就算是亲弟弟,谭福成都会烦得不得了,更何况只是妻弟呢。
兴许事发之后,他还会有点窃喜,身边少了个生事的祸头子。
其二,如若王三郎的舌头不是青女割的……
那谭福成就更没必要因为此事而跟谢家生出龃龉来了。
谢家的势力正如同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他有周家的前车之鉴在前,是不敢在这时候掉队的。
一旦落后,就很难再追上去了。
尤其在康宗尧出现之后——他实际上其实已经开始掉队了!
综合上边两个可能,秀柳只要光明正大地把事情摆到明面上,那谭福成就一定不会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只要他不想跟谢夫人彻底翻脸,那他就一定会让青女跟此事无关的!
谢夫人哼笑一声,目光欣赏地瞧着她:“没白吃这段时间的官饭,长进了不少。”
又摆摆手,叫她:“去吧。”
秀柳会意地应了声,转身往谭家去了。
她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在官场打磨了这段时间,再说起话来,更是舌灿莲花。
“事情既涉及到我妹子,我倒想着,是不是得避避嫌才好。只是先前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也听了些王家内宅的私隐,再换个新人来,重听一遍,怕于王家的声誉也是有所妨碍……”
她主动提议:“所以我想着,长史不妨派个人与我同行,免得叫我自己去查自己的妹子,倒有些瓜田李下之嫌了。”
谭福成听得一怔:“王家内宅里出了什么事儿?”
秀柳犹豫着问他:“您事先不知道?”
谭福成作为本地长史,先前实际上的第一文官,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上哪儿去知道小舅子家的私事?
他摇头追问。
秀柳便低声将崔夫人说的讲了:“总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传将出去,对尊夫人的声誉怕也不好。”
谭福成本来就烦王家那群人,听完更是火冒三丈。
正如谢夫人与秀柳所想——他才不关心王三郎死活,死了才好!
王家跟谭夫人上门说项,请他出面做媒,让那小子跟崔家的女儿结亲,他想着毕竟是小舅子,崔家又情愿,也就应了。
结果最后搞成这样——不争气的东西,烂泥糊不上墙!
至于秀柳说的派个人与她同行,这事儿他倒是应了。
不是真的不放心秀柳,而是如此一来,他就方便以受害者姐夫的身份,及时地把控案情发展,适时而动。
当着秀柳的面,谭福成着人去请了个名叫李豫的幕僚来。
三言两语同他交待了事情原委,又吩咐他:“不要逾越本分,只听不问,不要干涉李司马行事。”
李豫知道事情轻重,也明白该当怎么操作,当下郑重其事地应了。
秀柳便带着他去了官署,而后又依次传了王满、崔计和窦兰前来问话。
先问王满:“为何崔计供述,王三郎当日曾经与青女、游藕汀发生冲突,但你却从未提过此事?”
王满听得愣住了:“崔计怎么会这么说?那不就是个小误会吗,且也已经解开了啊。”
他连连摇头:“就为了那么点事儿,去把三郎的舌头割了?犯不上,真犯不上!”
秀柳又传了窦兰来:“当日王三郎与青女二人的纠纷,王满跟崔计各执一词,一个说是小事儿,一个说闹得很不愉快,你也是亲历人,你怎么说?”
一个说是小事儿,一个说闹得很不愉快……
一头是没了舌头的王三郎,另一头,是谢夫人的妹妹青女。
窦兰神情变幻几瞬,脸上终于流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来:“崔计……居然是这么说的吗?这,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秀柳禁不住同李豫对视了一眼。
后者语气十分确信地说:“看来,一定是这个崔计撒谎了!”
秀柳又使人传了王满来,同时问他跟窦兰:“崔计为什么会把矛头指向青女二人呢,莫非,是他之前就跟她们俩发生过什么不快?”
王满跟窦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忐忑不安的情绪。
视线短暂地交汇之后,又开始绞尽脑汁地思索,崔计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构陷青女两个。
王满很快就找到了缘由:“唉,他可能是因为同情刘旺吧……”
崔计姓崔,王三郎之妻崔宜春也姓崔,他们俩是堂兄妹。
王满含糊地提了几句刘旺和崔宜春陪嫁丫鬟的事情,最后说:“刘旺跟那丫头都是崔家出来的,这回三郎的事情,真要说谁最可疑,大抵就是刘旺了。”
他思忖着说:“崔计……或许是想混淆视听,为刘旺遮掩?”
窦兰想出了另一重理由:“崔计可能就是故意想看谢家跟谭长史失和吧。”
秀柳也好,谭福成的幕僚李豫也好,全都精神一振:“这又是从何说起?”
窦兰先问他们:“二位可知道崔彦卿吗?”
秀柳与李豫都摇头。
窦兰便告诉他们:“崔彦卿乃是崔计的堂兄,先前在学校里当老师,就是谢家小娘子所在一班的班主任,因为不修师德,被罢免了,说起来,这事儿好像还跟谢小娘子有些关系呢……”
她没说这其中是否有崔彦卿的影响,只是暧昧其词:“崔计同崔彦卿这位堂兄,感情甚笃。”
李豫恍然大悟:“蓄意扰乱视线,挑起主公和长史的不和,这个崔计真是其心可诛!”
秀柳叫他先别急着下定论:“这只是他们几个的说辞,也去问问迎春酒楼那边儿和差役们,看他们都怎么说。”
到了地方一问,方太太就说:“没什么大事儿呀,起初是有点小误会,把我给吓着了,忙不迭找了差役来,只是最后一问,原是误会一场,也就说笑着散了。”
差役们也这么说:“真要是大事的话,当时就得有人给拘走了不是?”
“方太太,”秀柳还额外地问了一句:“当时是哪个伙计去喊的您?”
“是来喜,”方太太说:“他今天不当差,得明天才来,到时候,我叫他到衙门来给司马回话。”
秀柳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收集到的证词已经够多了。”
从迎春酒楼离开,她又跟李豫一起去了谭家,将这一日的查案结果悉数告知。
末了道:“看起来,大约的确刘旺做的了……”
谭福成再没提过“青女”的名字,顺势叹一口气:“也是三郎他自己不争气,先作下的孽!”
秀柳陪着他唏嘘了一会儿,见谭福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告辞离开。
她走了,谭福成又叫李豫替自己走一趟:“去王满跟窦兰那儿走一趟,送点东西过去,为着三郎的事情,他们俩都费心了。”
李豫了然地应了声:“长史放心,我会安排明白的。”
又试探着问了句:“那崔计?”
谭福成淡淡地道:“心怀不轨之辈,竟然妄图离间我与主公的关系,收押起来,赏他三十板子,关半年再说。”
李豫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这之后,王满跟窦兰都收到了李豫替谭长史送来的谢礼,以及由他转述的盖棺定论:“看起来,这事儿真就是刘旺干的了。”
王满与窦兰都明了了谭福成的意思,乃至于这句话之下的威慑意味。
尤其是在见证了崔计的最终下场之后。
谭长史不希望在外边儿听见别的风声,尤其也不希望有人到谭夫人跟前去嚼不该嚼的舌头,破坏他跟谢家的关系。
王满与窦兰都请李豫放心:“请长史宽心,我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凶手是谁?
大抵是不知道去往何处了的刘旺吧。
秀柳细细地问了当日发生在客栈里的事情,捎带着叫人给王满和窦兰的档案上添了一笔,禁止再擢升他们的差事。
这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谭夫人险些把肠子给哭断,知道是刘旺干的,又回去催促丈夫:“你叫人发海捕文书,赶紧把那个杀千刀的杂种抓回来啊!”
谭福成抚慰她说:“已经贴了,你放心吧,我叫底下人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