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煌很注重自己姐姐的威严,马上挥了挥拳头,板着脸叫他滚远点:“小心我揍你!”
高高就要贴心得多:“小星,我上一节课的内容没想明白,你给我讲讲吧,我一共有十九个铜板,还有好几把小金锁,一些金子打的小鱼和镯子,都给你!”
谢道安听得好吃惊:“哟,谢小星讲的课这么值钱呢?”
谢星煌也把他给撵走了:“你烦不烦呀!”
只是到底也没有要高高的铜板和小金锁什么的:“万一你之后也有想买的东西呢。”
高高摇了摇头,理所应当地道:“可我还没有想买的东西啊,我现在只想帮帮你!”
谢星煌可感动了!
谢道安悄悄地去问谢夫人:“谢小星收了高高十九个铜板呢,这算不算作弊?”
谢夫人含笑道:“这算骨肉情深。”
陶妈妈在旁边儿打纸钱——明天就是中元节了。
一边打,一边说他:“道安,别总去气小星,她小,是妹妹。”
谢道安笑着应了声:“我知道。”
又回房去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收拾出来,悄悄投进谢小星的存钱罐了。
谢道靖有样学样,紧随其后。
谢夫人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边是很欣慰的。
孩子们之间纯粹的情谊,其实就已经胜过世间万千了。
……
或许七月真是鬼月,阴气浓郁。
至少跟前边儿热得要死的六月比起来,温度明显是降低了。
仍旧是热,但远没有先前那么难耐了。
谢夫人不信鬼神,谢元德也是如此,夫妻俩都不讲究这个,中元这节令在本地便不很热闹。
倒是陶妈妈,早早地打了纸钱,预备着要出去烧。
谢道靖问她:“妈妈,你是烧给谁呀?”
“烧给养我长大的妈妈,”陶妈妈神色感慨,说:“她已经故去好多好多年啦。”
谢夫人跟谢元德也烧了几张。
谢星煌问:“娘,你也是烧给妈妈吗?”
谢夫人脸上的神色有些感伤:“是烧给娘的娘,你们的姥姥,还有我从前相好的姐妹。”
纸钱一张张地被丢进火盆里,火光忽的一亮,照得她脸上的神色都清晰起来了:“她们这辈子都受了太多苦,我这会儿烧纸钱给她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几个小孩儿异口同声地说:“肯定能收到!”
谢夫人听得心头一暖,挨着摸了摸头:“乖!”
谢道靖还问谢元德:“爹,你也是在给你娘烧纸钱吗?”
惹得谢元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你祖母还活得好好的呢!”
谢星煌更吃惊了:“爹爹,你居然也有娘呀!”
谢元德:“……”
谢元德被气笑了:“不然呢?”
陶妈妈也乐了:“嗐,你跟小孩儿生什么气呀,他们又不懂。”
说起之前的事情来:“之前赵老娘来,高高也纳闷儿呢,我爹还有娘?他们没见过嘛!”
“就是就是,”谢星煌跟谢道靖异口同声地道:“我们又没见过!”
谢元德拿这两个小的没法子,无奈叹一口气,道:“我当然有娘啊,是人就有娘——你们祖母跟姑姑和两个叔叔在一起,前年还让人给我送信了呢。”
这下子,连看起来最有小大人模样的谢道安都吃惊了:“爹爹,你还有兄弟姐妹呢!”
谢元德真是要烦死他们了:“怎么着,你们能有,我不能有?”
谢星煌也不在乎爹爹的态度,她现在可好奇了:“我从没有见过祖母呀!”
谢道靖郑重重申:“也没有见过姑姑!”
谢道安补充一句:“更没有见到叔叔们!”
谢元德听得好生无奈:“这可就是说来话长了……”
他尽量用小孩儿能听懂的语言,跟他们讲这件事:“爹爹的老家在青州,离这儿远着呢,我出生的时候,那还是朝廷的地盘儿,我长大成人之后,青州就被魏国占了……”
那之后他辗转离乡,投身军伍,南下金陵。
也是阴差阳错,结识了妻子……
之后再写信回乡,却是杳无音讯。
他不放心,亲自回去了一趟,才知道老娘为避兵祸,纠结乡亲,带着弟妹们搬走了。
之后也是几经辗转,才再度联系上。
叫老娘来,老娘不肯:“狡兔都有三窟,哪日你真成了气候再说,不成,就带着家小来投奔我,好歹有口饭吃。”
谢家三个小孩儿聚精会神,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谁会对父母爱情不感兴趣呢!
“爹爹,你居然去过金陵!”
谢道靖禁不住道:“就是楚国的帝都金陵吗?”
谢元德点了点头:“就是那个金陵。”
谢道安也很好奇:“娘是金陵人吗?”
谢夫人给出的答案稍显模糊:“就算是吧。”
谢星煌叫他们俩都先别说了:“我来问、我来问!”
她兴奋不已地举起了手:“娘,你跟爹爹是怎么认识的呀?!”
谢道安、谢道靖,再加上谢星煌。
三个小孩儿,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瞧着她。
怎么认识的呢?
谢夫人听得有些恍惚。
回头去想,也真是许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阳春三月,淮水河畔。
许多勋贵高门的年轻子弟齐聚射柳,夸耀身手,也是有意博取周遭女郎的目光。
也有人在议论:“你们觉得哪一个最出挑?”
有说是新兴郡王的,有说是赵国公世子的,还有人罗列了其余几位年轻才俊。
卫国公太夫人叫她:“来儿,你看满场英才,哪个最为出挑?”
她那时候谨言慎行,当然不肯沾染这样的是非,三言两语含糊过去了,并未明言。
只是等太夫人转头去跟旁人说话的时候,才将目光投到在不远处担当戍卫的那个青年身上。
她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
床头捉刀者,真英雄也。
……
中元是祭奠故去亲旧的日子。
如谢夫人和谢元德,也如游藕汀。
她照例祭奠自己早已经亡故的父母。
只是在烧完纸钱之后,预备着起身的时候,游藕汀忽然间又顿住了!
一道闪电突如其来地自她脑海中划过。
她想起沈维仪是谁,也想起自己是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顺着这儿往下一想,游藕汀心下顿生疑窦。
先前青女说谢夫人是沈维仪的妹妹,可沈维仪的妹妹怎么会姓李?
再则,如若青女口中的沈维仪的确就是游藕汀知晓的那个沈维仪,那她的妹妹竟然嫁给了造反头子谢元德——这事儿就更显得诡异了!
沈维仪的“沈”,就是金陵齐国公府的那个“沈”。
她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
齐国公娶妻信安郡主,夫妻成婚多年,都没有子嗣。
信安郡主为人强势,不许丈夫纳妾,见沈家二房的女儿生而丧母,便将她收为养女,养在膝下,也就是沈维仪。
据说郡主好像还有意游说宫中,效仿前代女子承爵的例子,叫这个女儿承袭齐国公的爵位,招赘夫婿。
齐国公府顶级门楣,信安郡主更是皇室血脉,这些私隐之事,按理说是不会传到千里之外一个寻常人家女儿的耳朵里去的。
哪怕游藕汀生来就是个爱打听,也没道理叫她知道这些。
只是沈维仪的身份,并不仅仅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这么简单。
据说在八年前,国巫出宫望气,看见淮水河畔一处别业上空的云彩有异,当下便断言:“此别业中女子,将生天子!”
言罢,溘然长逝。
楚国尚巫重鬼,国巫作出的预言,皇室向来都很重视。
而这是国巫死前用生命做出的预言,就更让金陵上下震动非常。
别业中的女子,正是沈维仪。
此事颇有些玄妙,不只是金陵,甚至于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游藕汀都有所听闻。
据说天子将沈维仪赐婚给了自己的某位皇子。
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这事儿到了也没能成。
大概几年前,信安郡主重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沈维仪作为她的女儿,极尽哀毁,结束母亲的葬礼之后,便香消玉殒了。
时过几年,再如何惊天动地的故事,也逐渐地被人淡忘了。
直到游藕汀再从青女口中,听到了沈维仪这个名字。
青女所说的沈维仪,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沈维仪吗?
难道她竟然没有死?
如若真是这样,那问题又出现了。
沈维仪哪来的妹妹?
难道是齐国公府的堂妹?
可这也不对,谢夫人姓李,不姓沈啊!
游藕汀只觉此事疑云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