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上到一半儿,他忽的举起手来:“田老师,我大腿被蚊子叮了,好痒,想进屋去涂点药膏!”
吕尚书没有多想,便摆摆手,叫他去了。
谢道靖走得匆匆,回的也匆匆。
谢星煌坐在旁边儿,一脸狐疑地看他。
谢道靖说她:“谢小星,你看什么看?”
谢星煌看透了一切,往弟弟那儿靠了一点,悄悄地说:“你没涂药膏——你干什么去啦?”
谢道靖有点紧张地“嘘”了一声:“你别嚷嚷,等着看好戏吧!”
谢星煌还要追问,那边还在讲“勿以善小而不为”的吕尚书已经严肃地看了过来:“谢星煌,谢道靖,上课的时候,不许交头接耳!”
“……”谢星煌只得悻悻地把头给转回去了。
如是到了这节课上完,陶妈妈便端了先前调弄好的荔枝冰茶出来。
三个小点的茶杯,是给小孩儿的。
大一点的那个,是给吕尚书的。
因茶盏里先前搁过冰的缘故,冷气沁了出来,那杯子也是凉的,夏天捧在手里,冷津津的,倒是舒服。
谢星煌之前没这么喝过茶,冷不丁来了一回,别提多新鲜了。
几个孩子小猫似的捧着茶杯,低头小小地啜了一口,继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相同的惬意神情来:“真,真好喝!”
凉凉的,甜甜的,带着茉莉花茶特有的芬芳,还有荔枝的果香气!
吕尚书很注重推荐客户的反馈,见这几个小孩儿明显都喝美了,自己心里也很飘飘然,这才端起杯子来,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咦,怎么不甜?
只有茉莉花茶的味道,却没有荔枝的气息。
吕尚书心想:是我杯子里这颗荔枝不够甜?
算了,别说了——好像是在指责主家待客不周似的。
吕尚书又啜了几口,将杯中茶水饮了个七七八八,最后用杯盏的盖子拨开茶叶,将里头那颗荔枝送入口中。
嚼嚼嚼。
吕尚书脸上的表情慢慢地顿住了。
虽然事先就预料到这颗荔枝一定不会很甜……
但是!
吕尚书火冒三丈:“谁把我杯子里的荔枝换成鹌鹑蛋了?!”
……
谢道靖闯祸了。
为了报复吕尚书罚他抄写,他偷偷地把吕尚书杯子里的荔枝换成了鹌鹑蛋。
原本几个小孩儿都没怎么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的,看吕尚书大嚼鹌鹑蛋之后气急败坏的模样,还都扯着嘴在笑。
结果谢夫人知道之后,就叫那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站着,又叫人去拿了戒尺过来。
陶妈妈在旁边觑着谢夫人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事情糟了。
她赶紧沉下脸去,叫谢道靖:“小靖,谁叫你这么干的?没礼貌!还不赶紧去给田老师道歉?!”
谢道靖也会看眉高眼低,闻声马上就坡下驴:“我这就去!”
说完,拔腿就往外边儿跑。
谢夫人冷着脸,叫左右:“把他给我拦下!”
到底把谢道靖给提溜了回来。
谢道靖有点害怕了——娘这么面无表情地板着脸,真是很可怕!
这时候侍从已经取了戒尺过来。
谢夫人伸手接过,捏在手里,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方,叫谢道靖:“你过来。”
谢道靖没敢动。
谢星煌站在旁边儿,看弟弟紧张得两只手都揪到了一起,自己虽然也有点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站了出来。
“娘,老师都说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小靖他已经知错啦!”
谢夫人垂眼瞧着她,也不言语。
谢星煌把这当成默许了,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娘,给我个面子,别跟小靖生气——不给就不给,踢我屁股干什么?真是的!”
她捂着屁股,悻悻地站回去了。
谢夫人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小坏蛋一眼,又转头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谢道靖:“论身份,田老师是你的授课老师,论情理,他罚你抄写,也是因为你之前自己偷懒,没有完成作业。”
“你作为有错在先的学生,耍小聪明戏弄老师,小靖,我要罚你,应不应该?”
谢道靖蔫蔫地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娘,对不起,我错了……”
谢夫人点了点头,叫他:“把手伸出来。”
别说是谢道靖,旁边另外两个小孩儿,谢星煌跟高高,全都跟着抖了一下。
……打手板好可怕啊!
只是谢夫人一点法外开恩的意思都没有,很严厉地又重复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谢道靖含着眼泪把自己的小手伸出去了。
谢夫人攥着他的胳膊,手里的戒尺毫不犹豫地打下去了。
啪,啪,啪,好响亮的几声。
一连打了十下才停住。
真是好痛好痛。
谢星煌站在旁边,看弟弟眼睛里的泪水越聚越多,几瞬之后,终于突破睫毛的束缚,迫不及待地滚了出来。
谢道靖用没挨打的那只小手擦了一下,手背上马上就沾上了一团水珠,他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谢星煌赶紧拿手帕给他擦脸。
高高拉着小靖哥哥的手用力吹气,给他呼呼。
谢夫人罚也罚了,再看这几个小的和睦,心里边的气也就消了,只是惦记着要给他们长个记性,当下继续板着脸,叫他们三个:“一起去给田老师道歉。”
说完,还问了一句:“小星,高高,知道为什么叫你们俩也去吗?”
谢星煌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田老师说杯子里有鹌鹑蛋的时候,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都在笑他来着……”
谢夫人轻叹口气:“小星,高高,你们都是小靖的亲人,看见他做了错事,不可以包庇姑息他,这样并不是好的家人——要及时地纠正他,督促他改正,这才是正确的,明白吗?”
谢星煌乖乖地点了点头。
高高有点懵懂,脸上带着点茫然,细声细气地叫她:“……小星?”
谢星煌悄悄地跟他说:“你先点头,把娘糊弄过去再说!”
谢夫人:“……”
谢夫人面无表情地咬了下嘴唇。
她长吸口气,摆了摆手,打发这几个小的:“去吧,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跟田老师道歉。”
……
吕尚书刚吃到鹌鹑蛋的时候,心里边儿其实是惊多于怒的。
过后再一想,也就明白了。
小孩儿淘气嘛。
要说是一点都不生气,那肯定是假的。
可要说是恨得牙痒痒,那就太夸张了。
冯光灿在外边授课,还没回来,他自己先去买了菜,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厅外摘扁豆。
不想谢家的几个小孩儿,就在这时候叽叽喳喳地找上门来了。
且居然是来登门道歉的。
虽然之前他心里边儿是忍不住嘀咕了句熊孩子……
虽然他原先是准备好等妻子回来之后,跟她酣畅淋漓地吐槽一下整件事情……
但是这都不妨碍他知道谢夫人真把谢道靖给打了,以及真的瞧见那只红肿起来的小手之后,皱着眉头说一句:“哎呀,夫人也真的,跟孩子计较什么啊!”
谢道靖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一礼:“田老师,对不起。”
谢星煌跟高高也给他行礼:“对不起。”
吕尚书一下子就乐了:“他也就算了,有你们俩什么事儿啊?”
谢星煌就把谢夫人先前说的话给讲了。
吕尚书良久无言,怔在当场。
谢夫人。
谢夫人!
他认输了,他甘愿俯首称臣!
再回过神来,吕尚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星煌问他:“田老师,你怎么啦?”
吕尚书瞧着这孩子清澈的眼睛,由衷地道:“我回不去了。”
转而,又释然地笑了起来:“此心安处是吾乡。”
谢星煌:“……”
“坏了,”高高悄悄地凑过来,跟她说:“田老师吃鹌鹑蛋吃傻了……”
吕尚书:“……”
谢星煌:“……”
吕尚书拉着谢道靖的手仔细瞧了瞧,见没破皮,便进屋去找了伤药出来,叫他坐下,自己动作轻柔地给他敷上。
一边敷,一边问:“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吗?”
谢道靖很聪明,他几乎把谢夫人先前所说的那段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了。
吕尚书洞若观火:“你只是背会了这段话,但心里边儿懵懵懂懂的,未必真的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来此日久,知道的事情也多,这会儿就慢慢地拆析整件事情给这几个小孩儿听。
“我听说,小星之前为着卫老师的事情,跟殷家人闹过一场?”
几个小孩儿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殷家人本来就是很可恶啊!”
谢星煌义愤填膺:“他们家那个臭小孩儿偷小龄的狗,还把卫老师关在家里,不许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