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夫人心有所悟:“刺史周彦生之下,便是长史谭福成,可实际上,还该有位别驾的……”
“我遇见主公太晚了。”
张继盛不无惋惜地道:“就在这三五日间,再见到康宗尧,怕就要尊称一声康别驾了。”
……
事实证明,张继盛的眼光非常精准。
因为就在这席话发出的第二天,谢元德便正式以康宗尧为本地代别驾,位在诸文官之上,仅仅只在名份上逊色于刺史周彦生一人而已。
康家霎时间吸引了城中各处的目光过去。
而康宗尧新官上任,最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置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春梅案。
先前秀柳与赵瑜的事情,虽闹得不小,可实际上是在中上层当中发酵。
而这回春梅与赵瑜对簿公堂,却几乎是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同春梅一起到此的人在关注,本地旧有的人家也在关注这事儿。
谭夫人也好,周夫人也罢,她们俩甚至于罕见地统一了立场——因为她们都是女人。
没有男人的命,那最好就不要把屁股坐到男人那边儿去。
这桩案子,谢夫人没有出面。
秀柳为了避嫌,也没有参与其中。
康宗尧点了另一位司马郑秉钧的将,着他做自己的副手协理,三日之后对外张榜,再三日之后,要公审此案。
毫不夸张地讲,整座城池几乎都轰动了!
这……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去看个热闹!
谢星煌平日里是最爱看热闹的人,只是这事儿隐约地能涉及到秀秀姨,她就不喜欢掺和了。
不仅她自己不去,谢家其余几个小孩儿也不去。
但是真等到了公审的那一日,谢夫人和谢元德没有泄露行踪,结伴悄悄地去了。
不是为了这桩案子,是为了验一验康宗尧的成色。
现下康宗尧的职位,叫做“代别驾”。
至于究竟能不能去掉那个“代”字,就得看他今日应对各方面的表现了。
……
公审那日是个大晴天,日光照在脸上,火辣辣的。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全城的人看热闹的心。
别说是公廨外头了,就算是外头的路上,相邻的铺子里,对街的酒楼上,也全都站满了人。
康宗尧早年进士及第,也是从县令一步步升到泸州长史的,这会儿再度公开审案,自然不怵。
人在堂上坐定,喝令左右肃穆,而后令差役们传原告、被告双方登场,着专人诵读状告内容。
在这之后,康宗尧做了一个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宣告。
“今日之事,看似只是原告状告被告停妻再娶,只是从长远角度来看,对于司法、婚姻,乃至于财产的律令走向,都是具备有极大意义的。”
“也是因此,我请了几位有德之人协同听审,来做今日之事的见证。”
众人颇觉讶然,一时议论纷纷。
康宗尧没有被议论所影响,朝下属招招手,示意他们可以请人出来了。
五个人,有老有少,也有中年人,算是囊括了不同的年龄段。
康宗尧依照年龄的顺序,来同众人介绍:“这位马老师,不仅仅是谢大公子的老师,闲暇之余,也在义务为女眷授课,品性和学识都得到了主公夫妇的认可,请她来做见证,可有人有异议吗?”
当然没有人会对冯光灿表示异议。
原告、被告都无异议。
康宗尧又介绍下一位:“庞大夫人,古道热肠,乐善好施,请她来做见证,可有人有异议吗?”
再之后,分别是祝副校长、姚剑生和花瑞凤。
姚剑生是公认的坦荡赤诚之人,而祝副校长与花瑞凤,因先前一道操持过女眷读书事宜,在本地也是很有声名的。
对于这五个人选,众人都没有异议。
只有谭夫人和周夫人心觉不快——这么盛大的事情,这么露脸的场景,康宗尧竟然没有请她们来!
这不就是说她们两个德行有缺?
而同样在底下旁听的张继盛之妻张夫人,却因这几个人选,而由衷地心生赞叹。
因为康宗尧在公允的同时,最大程度地向谢家表示了忠诚。
排行第一的马光灿,是谢大公子的老师。
庞大夫人更是谢家的拥趸。
在此之后,祝副校长、姚剑生和花瑞凤,无一例外,都是谢夫人亲手提拔起来的。
张夫人因这一觉悟,而对谢夫人心生敬意。
选拔人手,这谁都能做到,但选出来的人德行兼备,任谁都挑不出错来,这就是能力!
而康宗尧还有一事,做得十分巧妙——他选了庞大夫人这位第一武将之妻名列第二,却没有选取高级文官的妻子填充其中。
周彦生也好,谭福成也罢,真要是为此不快的话,康宗尧完全有理由可以反驳回去。
因为周夫人也好,谭夫人也罢,都是满头的小辫子,一抓一个准儿!
她们的丈夫要是因此而心生不快,真闹起来,一定是自取其辱。
而张夫人从纯粹策略的角度去考虑,这个结果,对于新近出任代别驾的康宗尧来说,其实是非常有利的。
如果他够聪明,如果康夫人够聪明,假以时日,康夫人就会是那个对标庞大夫人的,入选其中的高级文官夫人!
张夫人心下称奇的时候,康宗尧的断案还在继续。
“原告春梅,本系他乡之人,自称在被告赵瑜离开之后,奉养赵瑜寡母七年,操持家事、田亩、祭祀,只是口说无凭,必然要有人出面画押作证,才做得准。”
康宗尧向众人示意坐在堂下右侧空地处的妇人们:“你们与春梅、赵老娘同行到此,你们的亲眷都是谢氏的肱骨,与春梅,与赵家知根知底,今日要向你们寻个见证。”
他从自己手边取了一张文书出来,扫了一眼之后,当众念了出来:“先前你们拖家带口来此,是现任参军付松良带队前行,游说途经的村子与你们合作,一路担当着护送和食水的事项,使你们顺利来此的,是与不是?”
众人没想到康宗尧好好地审着案子,忽然间把话题岔到了付松良身上,一时不禁面面相觑。
底下那些妇人们倒是没有迟疑,纷纷应声:“不错,正是如此!”
王家媳妇也在那里头,听康宗尧先前问,乃至于身边人的应声,心里头便有些不自在。
她心想:“怎么也不顺便说说我?”
康宗尧显然听不到她的心里话,得到众人的应声之后,便问她们:“既然如此,我让付松良出面来为春梅和赵家公证,你们服不服气?”
众妇人异口同声道:“服气!”
康宗尧问原告:“春梅?”
春梅说:“服气。”
康宗尧又问尤且躺着的赵瑜和赵老娘:“赵瑜,赵老娘?”
赵瑜有些迟疑。
他知道——付松良肯定会帮春梅的!
甚至于要不是付松良撺掇,春梅都未必有那个底气跟他对簿公堂!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赵老娘已经开了口:“她不行啊,这位大人——她跟春梅一向要好,肯定会偏向春梅的!”
底下妇人们发出了一阵质疑的嘘声。
赵老娘脸上一阵发热,想了想,又慌不择路地道:“再说,当初我们一路到这儿,功劳也不都是她的,王家媳妇儿也出了挺多力的啊!”
王家媳妇在底下席里,矜持地咳嗽了一声。
“是吗,”康宗尧却很不给她面子:“可是据我所知,王家媳妇在途中一贯是多吃多占,拜高踩低,拉帮结派,到了城内之后,还第一时间抢占功劳,颠倒黑白啊?”
赵老娘:“……”
王家媳妇:“……”
王家媳妇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谁说的?!”
她火冒三丈,霍然起身:“这是蓄意捏造,是污蔑!”
康宗尧不急不气,瞧着她,有条不紊地从手边抽了份文书出来,按在掌下,却叫付松良:“付参军。”
付松良正色出列:“下官在。”
康宗尧问她:“请你如实地告诉我,你是否在一众乡亲来此的路上,发挥过我先前所提及的作用,而在对原告春梅的相关阐述上,也没有半分虚言?”
付松良正色道:“我绝没有半分虚言。”
“这么说,真是很难为情,但是……”
康宗尧叫她:“付参军,请你对菩萨发誓,你绝没有撒谎。”
付松良当即举起手掌:“我付松良对菩萨起誓,方才所讲,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康宗尧很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叫王家媳妇:“是否方便请王太太也发个誓呢?”
王家媳妇:“……”
王家媳妇绝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菩萨发这么狠的誓!
万一应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