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讷讷无言。
康宗尧温和催促一句:“王太太?”
王家媳妇僵着脸,心虚不已地坐了回去。
康宗尧这才将先前取出来的那张文书拿了出来:“我使人走访了来此的五十余户人家,请她们坦诚地告诉我,一路到此的最大功臣,究竟是谁。”
“我没有给她们预设人选,只是请她们务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是在或长或短的迟疑之后,她们都给出了同一个名字——付松良。”
文书上方简短地概括了康宗尧说的话,文字底下,那群几乎没人会写字的妇人们都按了指印上去,一片鲜红。
王家媳妇惊怒交加,用被背叛了的目光环视周遭。
康宗尧瞧着她,平和如初,只是说的话份量极重:“我知道,王太太在本地颇有些关系,也是因有这个倚仗,所以才敢如此为之。”
“与此同时,我也知道,在这张文书上花押的诸位,其实是承担着相当压力的,我们不应该让敢说话的人受到侵害,不然,终有一日,会损害到我们自己头上……”
康宗尧使人将那份文书传给底下五人,同时沉声道:“所以在裁决春梅案之前,我想请五位与我一起联名上书,禁止如王太太这样心术不正之人在此地获得任何官面和有机会在公开场合上施加影响的职位,几位以为如何?”
这简直是要当众宣告一个人的社会性死亡了!
王家媳妇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不只是她,就连不远处的谭夫人都是脸色煞白,胆战心惊!
那张满是红色指印的文书在五人之中传了一遍。
冯光灿最先响应:“可以。”
另外几人随即呼应:“可以。”
康宗尧点了点头,叫文书:“将此事记下,下堂之后再议。”
第36章
谁也没想到,春梅案开审,头一个倒下的既不是赵瑜这个被告,也不是春梅这个原告,而是王家媳妇这个旁观者!
但是也正因为王家媳妇的倒下,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位代别驾,眼睛里决计是揉不了沙子的!
王家媳妇是个什么人,但凡接触过的,心里头都是一清二楚。
讨厌她是真的,忌惮她是真的,不敢跟她翻脸,也是真的。
原因倒也简单: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这会儿见有个人竟能够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事情说清楚,一举斩断了王家媳妇后续倚仗亲眷作恶的可能……
怎么不大快人心呢!
王家媳妇神情瑟缩,像是只见了太阳的鬼,脸上一丝血色都瞧不见。
作为一个没怎么念过书的女人,她其实并不很懂康宗尧那一席话的份量。
但是再怎么不懂,也能够意识到,对自己而言,这是件极其糟糕的事情!
王家媳妇是担忧害怕,谭夫人是忧惧与怒火交加。
忧惧是怕自己步弟媳妇的后尘,怒火则是因为康宗尧行事未免太不客气。
谁不知道王家媳妇是自己的弟媳妇?
现在康宗尧当众打她的脸,跟打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
这要是从前,谭夫人兴许就直接愤而离席了,但是经历了先前学校的事情之后,她也算是学乖了。
心下再不快,都强忍着坐在原地。
只是心里边儿明白——这个康宗尧,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
如是狠杀了王家媳妇这只鸡,堂上的几只猴都有些胆战心惊。
别说是相对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赵老娘,就连赵瑜,都显而易见地慌了。
康宗尧就是要借王家媳妇的例子来把他们打慌。
他叫人把春梅状纸上的诉求高声念了一遍,而后先问赵瑜:“头一桩,停妻再娶,赵瑜,你认是不认?”
赵瑜能怎么说?
先前跟秀柳都闹成那样了。
他只能认。
康宗尧就叫他签字画押,而后正色裁决:“停妻再娶,按律当徒一年半。”
头一个诉求结束,紧接着就是第二个:“原告春梅,本系赵瑜之妻,婚后赵瑜离家,七年未归,这七年间,春梅自称家内家外一干事情,都是她悉数包揽,为赵瑜奉养寡母,祭扫赵家坟茔。”
“先前春梅与众同乡到此,惊闻赵瑜早已娶妻生子,遂决意与之义绝,并要求赵瑜将他七年间俸禄的一半,共计四百七十六两作为赔偿,以弥补她这些年的辛苦和委屈……”
康宗尧问赵瑜:“被告,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赵瑜有些犹豫。
不是因为良心未泯,而是因为他察觉到,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康别驾,实在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犹豫着是否要说实话。
“啪”地一声脆响,康宗尧一击惊堂木,肃然催促:“被告,你是否听到本官问话?还不速速回禀!”
赵瑜深吸了口气,思虑再三,终于道:“大人容禀,停妻再娶是真,我对不住春梅也是真的,但她张口就索要我这七年一半的俸禄,未免就太过了……”
他毕竟是做过官的人,说起话来也有条理:“依照老家的物价,就算是雇几个人来做活,替我奉养老娘,也决计不会花费那么多钱的。”
底下倒是有人出声附和:“是啊,哪用得了这么多……”
康宗尧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待到私下里议论声渐熄,这才问赵瑜:“既然如此,你想出多少?”
赵瑜沉吟再三,终于道:“一年二十两银子,便足够一个四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七年,我给她一百四十两,怎么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康宗尧面露了然,屈指掐算一下,捎带着问他:“这七年间,原告为你奉养寡母,照拂女儿,操持家中内外之事,乃至于赵家的祭祀,你想用一百四十两一次性买断这些,是不是?”
赵瑜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不豫,赶忙辩解了一句:“康别驾,十两银子就能买一个丫头了,一百四十两,已经是很多很多了。”
康宗尧定定地瞧着他,忽的道:“十两银子能买一个丫头,一百四十两能买断你原配发妻七年的辛苦和付出,那么……要多少两银子,才能买断你的良心,礼义和廉耻呢?”
“一个钱都不需要,甚至于都没有出现在你的考虑当中吗?”
赵瑜被他说得愣住了。
“被告,你看着原告的眼睛。”
康宗尧叫赵瑜:“你看着她,然后如实地告诉我,你对原告,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亏欠吗?”
“你真的觉得,那过去七年付出的感情和心力,是一百四十两银子就能买断的吗?”
“在付出了一百四十两银子之后,你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她,理直气壮地面对自己的良心吗?”
“十两银子就能买一个丫头,你打算给原告一百四十两银子,抵十四个丫头了——既然如此,那十四个丫头在哪儿,你怎么没买?”
康宗尧道:“世间有些东西,是钱可以买到的,比如你的良心,但也的确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譬如说人的情谊。”
大概是天太热了。
赵瑜伏在担架上,只觉脸上火辣辣地作痛,像是被掀去了一层皮肉,叫夏日酷烈的日光直照着一般。
叫他再说什么?
他只记得用钱来计算这件事儿,甚至于忘了自己是停妻再娶的那个被告,是案子里绝对不道德的那一方?
让他当众承认自己是个小人,薄情寡义在前,汲汲营营,算计在后?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赵老娘见势不好,马上就急了。
一百四十两银子已经很多了啊!
她活到这个年纪,总共摸到的银子,都没这么多!
赵老娘慌忙开口:“这位大人,真说起这件事情来,的确是我儿做得不对,但要说为了这七年,要给春梅将近五百两银子,那就太,太……”
她“太”了半天,才勉强找出来一个合适的形容:“太不应该了!”
康宗尧转目看她:“愿闻其详?”
赵老娘有点怕这种官面上的威仪人物,只是前头自家还有将近五百两银子生死未卜呢,再怕,她也得说话啊!
她结结巴巴地说:“其实这些年,家里头的事情,也不全是春梅在管,我又不是瘫了,动弹不了,要用她端屎端尿。”
康宗尧问她:“既然如此,这七年间,春梅究竟是担负了赵家多少活计?一成,两成,还是五成、六成?”
赵老娘到底心虚,没敢多说:“五、六成大概也是有的吧……”
康宗尧问她:“五成,还是六成?”
赵老娘一狠心,说:“六成!”
康宗尧示意底下的下属:“让她画押。”
底下的人便将文书拟就出来,当众念给赵老娘听,又示意她:“如若没有错漏的话,就可以按手印了。”
赵老娘僵着胳膊,咬一下牙,伸手重重地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将指印戳在了口供文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