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义专门找人打听了:“停妻再娶,按律徙一年半,他现在这个身子骨,能受得了一年半的劳役?”
赵瑜这才流露出几分瑟缩之色来:“这……她真要去告?”
李保义唉声叹气道:“不是她真要去告,是她都已经去告完了,等衙门那边儿审到她的状纸,就要找人来传你了!”
赵瑜脸上勉强将养出来的那层单薄血色,霎时间消失无踪了。
赵老娘也是气恨不已:“这个春梅,竟是个死心眼儿,想一出是一出!”
李保义见状,反倒劝他们别太担心:“就算是真的判了,也可以用钱来赎买。”
他就是在愁另一件事:“我听王家媳妇说,春梅叫那个讼师撺掇着,打算问你们要钱呢,说是这七年里都是她在养家,赵家的坟茔祭祀都是她操心,老娘也是她在伺候,你这些年的俸禄,她想要一半儿……”
赵瑜禁不住道:“狮子大张口,她真敢要!”
赵老娘慌忙说:“我又不是瘫在炕上动不了了,怎么就成她养的了?”
又稍显心虚地补了一句:“家里头的菜园子,还是我帮着她打理的呢!”
李保义早就琢磨过这事儿了,这会儿说起话来,也有主意:“停妻再娶这事儿,是无论如何都翻不了案的,真要是想活动,就得在钱的事情上想法子。”
赵老娘唉声叹气:“倒不是说真这么狠心,一个钱都不想给她,这些年春梅忙里忙外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张嘴就要一半儿,这也太贪心了……”
她知道儿子一个月能赚多少,光俸禄就是四两,除此之外,还有禄米和田亩。
可那不都是她们到这儿之前吗。
现在儿子可不是之前的职务了,俸禄也咣当一下,从天上掉下来了!
好容易攒下一点积蓄,春梅开口就要一半!
赵老娘数算着,一脸的不情愿:“在我们老家那儿,一个月五钱银子,就能雇个人干活儿了!”
赵瑜略微思忖了会儿,就叫赵老娘出去走走:“口说无凭,她说她养了七年家,难道就是养了七年家?真到了公堂上,也得找人证的……”
赵老娘听到这儿,心里头一下子就有了谱儿。
李保义同他们母子俩提议:“还是先去跟春梅协商协商,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赔一点钱也行。”
赵老娘应了声,因先前被春梅大骂了一回,自己不敢上门,思来想去,到底先去找了从前在村里相熟的人家,请她们帮忙去劝劝春梅。
又去找其余几家走得近的,含蓄地暗示她们高抬贵手,哪一日真的到了公堂上,说话的时候,稍微委婉那么一点儿。
赵老娘前脚离开,后脚她去的那家人就聚在一起摇头:“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春梅是怎么待赵老娘的?洗衣做饭,种田做工,这样真心实意地待她,到头来,赵瑜这样对不住她,赵老娘还在背地里给人使绊子……”
这家的老太太叫儿子、儿媳妇:“以后别跟他们家来往了,春梅没少给他们老赵家出力,说卖就给卖了,咱们非亲非故的,他们卖起来不是更利落!”
说到底,人心里头都有一杆秤,事情做得太绝,会叫旁观者心寒的。
赵老娘找的说客多半都是丈夫身边有了新人的,她想的是叫春梅多跟旁人学学,也听听过来人的经验。
人家都能忍,你怎么就不能?
起初,这一招倒真是有用。
那几个妇人十分卖力,从自身,从孩子,两方面出发,来回地劝。
只是最后被李桂娘一招杀死了。
李桂娘问她们:“有个话叫唇亡齿寒,你们知道是啥意思不?”
几个没念过书的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摇头。
李桂娘就说:“别觉得你们比春梅强多少,你们家里那个没停妻再娶,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遇上个秀柳似的大小姐,要真是遇上了,你们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
“春梅离了赵家,不只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你们趟路,哪一天你们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往前边儿瞧瞧,还有春梅踩出来的路可以走呢!”
李桂娘就事论事:“春梅为赵家风里来雨里去,要他赵瑜一半的俸禄怎么了?”
她叫那几个妇人:“你们多替自己好好想想,别傻乎乎地替男人着想!怎么着,你们也有机会娶小老婆,把原配的黄脸婆扫地出门?!”
“省省吧,”李桂娘说:“你们只会是被扫地出门的黄脸婆!”
几个妇人听她如此切中利害,全都变了脸色。
李桂娘看她们都听明白了,语气也就跟着柔和了下去:“春梅不只是在给她自己争,也是在给你们,给后来的女人争,这对你们来说,不仅没有坏处,反倒是天大的好处。”
“要是真到了不得已的那一天,你们是想口袋空空地被撵出去,还是理所应当地依据前例,分他一半儿俸禄,设法另谋生路?”
几个说客反倒被李桂娘给策反了。
她们聚在一起悄悄地商量这事儿,越想越觉得李桂娘说的有道理。
干什么帮赵瑜说话?
她们又没那个机会停妻再娶,亦或者娶小老婆!
这要是傻乎乎地帮男人说话,这不是掘自己的根?
不能这么干!
她们不仅没有再去劝春梅,反倒还替春梅走动起来了。
人说话做事,都得凭良心,春梅那七年对得住赵家,凭什么不能索要赔偿!
就要,就要!
……
康家。
谢夫人使人送了一篮荔枝过去,看似寻常的一个举动,却叫康家上下的心,全都跟着提了起来。
因为康家的家主康宗尧现下实际上并未出任任何官职。
康夫人悄悄地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讲了:“庞家、姚家、谭家、周家……收到的荔枝都跟咱们一样多。”
这对康家来说,是一个十分正向的信号。
谢家终于决定启用康氏一族了吗?
康夫人心思细密,洞若观火:“多少也是借了谭夫人的东风。”
康宗尧明白妻子这话的意思。
谢元德与谢夫人做事,是很宽厚的。
周家先前做过那么多犯忌讳的事情,他们都容忍了,一直到周彦生昏了头,带人逼宫,才彻底被拉下了第一功臣的宝座。
这也意味着谢元德夫妇具备有成大事的必备素养——爱惜羽毛。
他们做出的一切抉择,都是符合公义的。
你们周家先不仁,所以我才不义的,我已经容忍到了极致,不得已之下,才与你们决裂。
这叫体面。
周彦生之后,本地的第一文官,就成了长史谭福成。
那么,谭福成这个长史做得如何?
只是康夫人知道的,就有两件事情不妥当。
头一件,当谢夫人号召不识字的官家女眷读书识字的时候,谭福成的妻子谭夫人领头唱反调,带人闹事。
别说这事儿是谭夫人自作主张,谭福成事先毫不知情——你们是夫妻俩,是先天的利益共同体!
谭夫人要不是有谭福成这个丈夫做倚仗,她敢那么闹?
第二件,就是先前在城门口当众点破赵瑜停妻再娶一事的韦参军。
他是谭福成的心腹。
这件事情的性质跟第一件一样。
你谭福成别觉得委屈。
自己羽翼之下的人做了这种触主公霉头的事情,不找你晦气,找谁晦气?
这还只是康夫人知道的呢,不知道的,鬼知道还有多少!
诚然,谭福成的过错并不像周彦生那样致命,所以他现在仍旧是风光体面的谭长史。
只是与此同时,谢家也着手开始削减他在文官群体当中的影响力了。
现下公开对康家表示亲善,就是一种风向的变化。
康宗尧叫妻子:“你这两天得了空,就请张夫人到家里来坐坐,他们家初来乍到,许多事情上不甚熟悉。”
他所说的“张夫人”,就是先前谢星煌出城去迎谢元德时所见到的张继盛的妻子。
康宗尧知道,近来这段时间,主公时常传召张继盛去议事。
草创期间,官位其实并不要紧,张继盛既然有能力走到主公的近处去,那就有打好关系的必要。
康夫人知道这事儿要紧,当下郑重其事地应了。
……
康家夫妻俩在说张家。
张家夫妻俩其实也在议论康家。
张继盛摇头叹息:“谭家飘得太厉害了,再不悬崖勒马,怕就要止步于此了。”
他着意钻研过城中各处要人,还未抵达之前,便将视线对准了康家:“康宗尧为泸州长史时,极有令名,投向谢家之后,主公没有给他任何官职,他也安之若素,单单只看这份心性,就极为难得了。”
又说:“康宗尧的儿子跟儿媳妇都在学校教书,听说很受学生喜欢,他儿媳妇的联宗姑母一丈红,也是谢夫人的座上宾,康家走得慢,但是步子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