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小盒子里头放的是枚祥云纹样的沉甸甸的金锁。
秀柳怔怔地看着那一对金钗。
她心里其实是有赵瑜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嫁给他。
恨他,怨他,决意跟他一刀两断,这都是真的。
但感情绝不是说想要结束,就可以马上连根拔除,分毫不留的东西。
此时此刻,再看到这对他曾经承诺过的金钗,她恍惚间也回想起来——其实从前,他们也有过很美好的时光。
但是那都过去了。
秀柳将那对金钗锁回到匣子里。
过去越是美好,就越是会提醒她真相的丑陋不堪。
赵瑜这是想做什么?
继续表演他的情深义重吗?
她只觉得恶心!
建立在欺骗和谎言上的感情,根本不必去纠结真与假,从他决定瞒下一切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彻彻底底地烂了!
她绝不会再回头!
……
三十杖打完,鲜血淋漓,赵瑜面无人色,几乎晕厥过去。
赵老娘隔着老远瞧见,便慌了神儿,口中喊着“儿啊!”,千万个提心吊胆地飞奔上前去了。
赵瑜出气多、进气少,勉强分辨出来人是谁,不免错愕:“娘,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他知道老娘来了,只是没想到老娘竟然能找到他行刑的地方来。
赵老娘哭着说:“我是个睁眼的瞎子,平白无故的,哪里能找得来?得亏你兄弟保义知道这事儿,带着我们来接你……”
说完,又推了身边沉默的春梅一下,叫她说话。
春梅看着面前的男人,用她一贯慢腾腾的语气,勉强说出来一句:“夫君。”
赵瑜转动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是很嫌恶,甚至于不能说是平淡的一眼。
她还是那么瘦,被晒得也黑,看起来像一条铁。
他当初走的时候,她勉强还算年轻,但今次再见,明显是老了……
他不想对这个女人说太刻薄恶毒的话,但是他也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她没来,亦或者她干脆利落地病死,那根本就不会有当下的风波。
赵瑜别过脸去,什么都没说。
春梅仅存那点的期许和希冀,一下子就被泼灭了。
还是李保义看不过去,说赵瑜:“你也别这样,春梅虽粗陋些,但毕竟是糟糠之妻,你蒙了难,就赶紧来看你。”
“我两边儿都送了信,人家李司马可是连面都没露一个——说起来,你这顿打还是为她挨的呢!”
赵瑜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我又没求她来。”
春梅怔怔地看着他。
心酸,委屈?
不,这两个字眼,都不足以阐述她的感触。
她的心遭受了一场凌迟。
疼痛之余,燃烧起来的是愤怒。
李保义叹了口气,正待言语,忽的“咦”了一声:“秀柳的人来了。”
场中所有人都为之一动。
赵瑜更是手撑着长凳,勉强支起身体来了。
来的的确是秀柳的人。
来传的也是秀柳的话。
“司马说,希望从此以后,赵队率就像死了一样,从她的生活当中消失。她不需要一个卑劣的丈夫,高高不需要一个卑劣的父亲,正如同他们都不需要这份廉价又虚伪的礼物一样。”
捎带着将盛放金钗的盒子送回了。
赵瑜脸上的血色淡得几乎要看不出来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小燕尖锐又愤怒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了:“爹爹,我娘也是你的妻子,我也是你的孩子,你给那个秀柳带了金钗,给那个孩子带了金锁,那我和娘呢,你给我们带了什么?!”
赵瑜恍惚了一下,回过头来,眉头皱起,有些陌生地看着她:“小燕,你长这么大了……”
小燕眼睛都红了,并不接这一茬儿,只是固执地问:“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回来?!”
赵瑜无言以对。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跟娘?!”
小燕气得发疯:“你就是欺负娘老实,欺负她没有厉害的姐姐,那个秀柳委屈,娘也委屈啊,你问都不问娘,你连一块糖都没给娘带!”
赵老娘看这会儿氛围不好,也不愿叫儿子为难,当下打了个圆场:“你爹哪知道你在这儿?他回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我们来了呢。”
又说:“不止你们,我这个老娘,也是什么都没有啊……哎哟,大郎,大郎!”
赵老娘这话没说完,赵瑜便已经晕过去了。
赵老娘呼天抢地,春梅神色漠然,小燕又是个孩子……
到最后,还是李保义张罗着,先把人给抬回去,再正经地请个大夫来瞧。
底下的人试探着问他:“把人抬到哪儿去啊?”
李保义想了想,到底是仗义到底了:“既然已经闹成这样,再巴巴地回去,不免叫人小觑,往我那儿去吧。”
又跟赵老娘商量:“那处宅院原是谢夫人为她妹妹置办的,先前事情还未了结,姑且在那儿住着,现下既一刀两断了,再拖下去,不免难看。”
“老娘跟弟妹回去把东西收拾了,暂且在我那儿将就几宿,我兄弟这几年也有家底,再置办一处宅院,绝非难事。”
赵老娘看儿子昏迷不醒,早已经慌了神,这会儿见有个能做主的,便忙不迭应了。
……
秀柳这边儿的事情还未了结,隔壁便来送信了。
“司马,赵家婆媳几个要走了。”
秀柳不禁与谢夫人对视了一眼:“她们上哪儿去了?”
侍从便把实情给回了:“李校尉打发人来接——赵队率这会儿也在李家呢。”
谢夫人淡淡道:“李保义还算是半个明白人。”
陶妈妈有点警惕:“我去隔壁看看,可别少了什么东西!”
过去转了一圈儿回来,她老人家脸上就有点赧然:“那个春梅,也是个苦命人……”
“我过去的时候,她还在那儿拆被褥和床单,说要给洗了晾上再走,我叫她搁着就成,晚点我过去收拾,好说歹说,她才应了。”
谢夫人问了句:“这会儿都走了?”
陶妈妈点了点头。
谢夫人便叫秀柳:“既是断了,就一次性算清楚,免得以后再有牵扯,反倒麻烦。”
秀柳郑重其事地应了:“我已经与他恩断义绝,再不会有什么牵扯了。”
见他?
没这个必要了。
她是李秀柳,是李司马。
他只是区区一个不入流的队率。
没必要再见了,那太抬举他了。
谢夫人又补了一句:“明天到了官署那儿,你再去周彦生那儿走一趟……算了。”
她思忖着道:“还是我叫人去找他吧。”
秀柳不明所以:“怎么还有周刺史的事儿?”
谢夫人瞧着她道:“高高既跟着你,那就跟从你的姓氏,以后不姓赵,该姓李了。”
秀柳初听微怔,旋即精神一振,很快便笑着应了:“好。”
……
赵瑜回来了。
赵老娘婆媳三个挪了窝儿。
当晚还没什么人找过去,到第二日,陆陆续续往李家去登门探望的就多了。
有赵瑜的同僚去瞧他,也有与赵老娘和春梅相熟的人去瞧她们。
王家媳妇看春梅闷着头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真是恨铁不成钢:“你这时候上赶着洗什么衣服?赶紧去嘘寒问暖地伺候着啊!”
春梅说:“不是给我们家的人洗衣服,是帮李嫂子洗衣服,我们一大家子人都住在人家家里,哪能什么都不干,只等着张嘴吃饭呢。”
王家媳妇只觉得她真是生了个榆木脑袋:“要不赵瑜要偷娶别人呢,你怎么这么不开窍?”
春梅被这话戳到了心,手上的动作慢了几瞬,又低声说:“他不喜欢我,我怎么着他都不喜欢,硬往前凑,也怪没意思的。”
王家媳妇劝她:“你慢慢地跟他说,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好容易没了那个秀柳,这不正是你的机会?”
又说:“趁着年轻,早点生个儿子,以后才算是有倚靠。”
春梅这才抬起脸来看她,很认真地说:“不,小燕很可靠的,她就是我最大的倚靠。”
这下子,王家媳妇也有点烦她了:“春梅,不是我说你,你真有点好赖不分!”
春梅重又低下头去,用力地搓起了衣服:“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离了他,我也能养活自己,养活小燕。之前那几年,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有好日子不过,非得吃苦受累?赵瑜再不济,现在也是个官儿,吃皇粮的人,不比你在老家卖力气强?”
王家媳妇气道:“赌这口气干什么,你以为你是秀柳啊!”
人家说把赵瑜蹬了,就把赵瑜蹬了!
离了赵瑜,人家还是司马,还是谢夫人的亲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