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绿豆大的小钱罢了。
姚瑞芳只是有点不解:“你要五十文钱干什么?”
谢星煌就很认真地跟她说:“我出门的时候就打算给你带杯葡萄冷饮过来,把钱找出来放在柜子上,却忘记拿了……两杯冷饮,再加上杯子的押金,就得五十文,还是借了元龙哥哥的钱付的,我得还给他。”
“……啊?”
姚瑞芳听得愣了一下:“区区五十文钱也要还吗?”
“得还的,”谢星煌好担忧地说:“不然元龙哥哥会生气得半夜睡不着,再告诉娘,让娘教训我的!”
姚瑞芳:“……”
姚瑞芳忍不住又看了庞元龙一眼。
庞老爹的抠,是人尽皆知的。
用她姥爷的话来说就是——家里的肉切得啊,出去叫风一吹就熟了!
庞元龙作为他的长孙,没想到也这么有乃祖风范啊……
庞元龙察觉到她的注视,矜持地抿了下唇,灿然向她一笑。
姚瑞芳:“……”
……
谢星煌叫瑞芳姐姐带着出了城。
夏日傍晚的轻风拂在脸上,暖意融融。
刚开始的时候,谢星煌还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只是时间一久,尤其总有小飞虫往她脸上撞,她就调转方向,埋脸在瑞芳胸前,小声地嘟囔起来了:“我得准备一顶有帘子的小帽子才行……”
瑞芳笑着跟她说:“那叫帷帽。”
就说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她嘴里边儿就飞进去一只小虫。
瑞芳“呸呸呸”吐了几口,认可了谢星煌的说法:“我也得准备一顶有帘子的大帽子才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星煌的眼睛,倏然间亮了起来!
终于知道媳妇想要什么了!
她好认真地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等回家之后,就着手开始准备。
又想起讨厌的元龙哥哥来。
她谢小星的媳妇儿,才不需要别人给送什么花钿面靥和流光锦,谢小星自己会给媳妇儿买的!
哼!
姚瑞芳还不知道身前这个小东西在想什么呢,带着人一路将她护送出城,约莫两刻钟后,便见到了远征回程的大队伍。
前方斥候靠近,姚瑞芳勒住了缰绳,与之核对过讯息之后,放慢坐骑行进的速度,带着谢星煌走到了谢元德所在的中军位置去了。
第一眼瞧见爹爹,谢星煌险些没有认出来。
这些日子没见,爹爹似乎变黑了,胡子也长出来了。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爹爹现在看起来真是有点凶。
她倒是不会害怕,就是觉得有点惊奇。
姚瑞芳先自翻身下马,而后伸臂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谢星煌许久不见父亲,脚刚踩在地上,就飞也似的跑过去了:“爹爹,爹爹!”
孩童清脆的呼唤声在行进的队伍当中格外地惹人注目。
谢元德循着声音看去,脸上神色随之一柔,勒一下缰绳,将马速放慢,等女儿跑到近前的时候,一弯腰将人给捞到自己身前来了:“小星,想爹爹没有啊?”
谢星煌亲亲热热地喊:“可想可想了!”
谢元德身后有个中年文士,闻声含笑瞧了她一眼:“自打见到主公以来,还是头一次看您笑得这么高兴……”
谢星煌很懂地嘿嘿一笑:“爹爹见了娘,会更高兴的!”
谢元德哈哈大笑。
其余人也跟着笑了。
谢星煌又瞧那中年文士:“你是谁,我先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很客气地向她拱了拱手:“在下张继盛,是新近才投奔到主公麾下来的。”
“小星,这位张录事,是爹爹的幕僚,”谢元德告诉女儿:“你以后见了他,要客气些。”
谢星煌应了声:“哦哦!”
马上又问候了一句:“张录事好!”
张继盛并不肯领受她的问候,马上便又朝她拱了拱手:“小娘子太客气了。”
谢星煌跟他不熟,且也对这种老老的人不感兴趣,正预备着收回视线呢,冷不防在行进人流的夹缝中瞧见了一个熟人。
赵瑜——从前的秀秀姨夫。
谢星煌火冒三丈:“你居然还敢回来!”
她的怒火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淡化,反倒是历久弥新了:“你这个大坏蛋,怎么对得起秀秀姨!”
赵瑜坐在马背上,神情消沉,脸色憔悴。
嘴唇嗫嚅了几下,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秀柳……还好吗?”
谢星煌勃然大怒:“跟你没关系!”
再想了想,又从陶妈妈的语言库里搜罗出来一句,补给他听:“你这种王八蛋,就该天打雷劈!”
……
他居然还敢回来。
这其实是很多人共同的想法。
如若秀柳表现得柔弱一些,优柔寡断一些,谢夫人表现得暧昧一些,无能为力一些,那多数人可能就会将问题简化成“等赵瑜回来,两个女人,谁大谁小呢”。
但是秀柳如此决绝,谢夫人的手腕又如此刚硬,以至于这极大地改变了众人先前的预想,变成了——赵瑜这回回来,不得被脱一层皮吗!
再一想,也没法儿不回来。
老娘还在这儿呢,两个孩子都在这儿,怎么跑?
只能回来。
跟随谢元德出征的时候,赵瑜还是掌管千余人的校尉,等此次大胜归来,却被降为了只负责掌管五十人的队率。
军中有将领替他讲情,赵瑜的好友李保义说:“大丈夫三妻四妾,也不足为奇,主公若是为此过于苛责,怕会叫兄弟们心冷。”
赞同的他这话的不在少数。
谢元德很明了人性,造反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娇妻美妾?
所谓的理想,对于天下的大多数人而言,都太奢侈了。
他自己立下誓言与妻子相守一生,但并不会强制性要求下属们也都如此——这一点也很难通过要求来达到。
所以面对面对说情的下属们,谢元德只问了一句话:“赵瑜对我不忠,难道你们都要效仿他吗?”
李保义听得变了脸色,马上便低头称罪。
众将领亦是凛然,再不敢为赵瑜求情了。
谢元德又传了赵瑜来,当众问他的话:“当初你离家投奔我时,便已经娶妻生女,这事是真是假?”
赵瑜脸色苍白,嘴唇嗫嚅许久,也不得不承认:“……回禀主公,是真的。”
谢元德又问他:“如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你同秀柳成婚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同我提过此事?”
赵瑜艰涩地应了声:“是。”
“在公,你是我的下属,在家,你是我的妹婿。”
谢元德脸色冷凝,寒声问他:“既然如此,我说你不忠不义,冤枉你了吗?”
四下里一片寂然。
只有赵瑜颤抖着,低声回了一句:“不曾冤枉我……”
“很好。”谢元德摆了摆手,打发他下去,顺势裁决,夺了他校尉的职位,降为队率,杖责三十。
只是念在彼时战事未定的份上,将那三十记军棍暂且记下,班师回城之后,再行惩处。
在官场和谢家的势力范围内,跟谢元德顺利班师这桩大事比起来,赵瑜自然是微不足道。
但是到了谢家和赵家内部,赵瑜的事儿,却又是重中之重了。
依据谢元德先前的命令,回程之后,赵瑜便被押解出去,受杖三十。
……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安宁。
秀柳现下担着司马的职位,堪称是位高权重,这会儿赵家婆媳三个还住在她那儿,安全起见,她从不会把公文带回家去。
谢夫人在自己的书房里给妹妹设了一张桌子,叫她就近过来办公。
这会儿时辰晚了,但秀柳要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身前忽的投过来一道低矮的影子。
谢星煌犹犹豫豫地到了秀柳面前,小声叫她:“秀秀姨。”
秀柳从书案前抬起头来,温柔一笑:“怎么啦,小星?”
谢星煌踯躅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横下心来讲了:“之前我去迎爹爹,还看见他了……他托我给你和高高带东西回来,说这是之前答应要给你们带的……”
她挠了挠头,有点困惑,还有点气闷地说:“我想扔到茅坑里边去的,谢道安拦着不让,说得告诉你,让你自己来拿主意才行!”
秀柳听得一怔。
她当然知道外甥女口中的“他”是谁。
至于之前答应要给她和高高带的东西……
秀柳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小星,东西在哪儿呢?”
谢星煌就把自己背在身后的小手里拿着的那只盒子送过去了:“在这儿!”
秀柳只瞧着那盒子的尺寸,心里边儿便有了猜测。
打开来瞧,正跟她想的一样。
好精巧的一对双股金钗,做工细致,顶端是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蕊根根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