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春梅有什么?
大字不识几个,娘家人都死光了!
春梅被这句话刺痛了。
不只是王家媳妇,这段时日以来,她被很多人刺痛过。
她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是她对不起赵瑜吗?
不,是赵瑜对不起她!
春梅霍然起身,积蓄已久的委屈和怒火在这一刻熊熊燃烧起来:“我怎么就不能跟秀柳一样了?!”
“她不能忍这样的委屈,我凭什么能忍?我不识字,我娘家没什么人了,我没有倚靠,我就得忍气吞声吗?我就不!”
眼泪滚滚落下,春梅恨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没有他的那几年,我也没有饿死!我自己有手有脚,离了谁都能活!”
赵老娘隔着窗户在门里头听动静,这会儿听风声不对,禁不住说了儿媳妇一句:“你哪来这么大的气性?好容易日子要好起来了……”
春梅猛地抬起头来,怒瞪着她,火山爆发一样,猛烈地炸开了:“我怎么就不能有气性了?从前你靠我养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有气性?!”
她猛地站起身来,眼泪不住地往外流,发力把手里的衣服拧干,但目光和神情却都是如出一辙的坚毅了。
“我不欠你们赵家什么,是你们赵家欠我!”
春梅恶狠狠地道:“不是说这里的官儿比老家的讲理吗?我要去告他!老娘,到底是谁的日子好起来了,还不一定呢!”
第35章
秀柳和赵瑜夫妻关系的终结,不免叫许多局外人觉得惊骇。
但这种惊骇,绝对比不过春梅跟赵瑜的彻底决裂。
许多跟她一起同行至此的妇人都不能理解她。
为什么呀!
好容易男人出息了,后边娶的那个也散了,她是正经的原配,谁还能跟她争?
就算赵瑜之后再娶几个小的,她也是大房啊!
王家媳妇只觉得自己是一番好意喂了狗:“她自己昏了头,想跟秀柳学,也不照照镜子,有秀柳那两下子吗?”
李保义的妻子李嫂子也劝春梅:“男人在外边儿有花花肠子,再正常不过了,说出来不怕叫你笑话,你李大哥在外边儿有好几个相好呢!”
李嫂子把自己的处世哲学教授给她:“你只管好好伺候他,他怎么会不念你的情?趁年轻多生几个孩子傍身,以后他年纪大了,心也就收回来了,含饴弄孙,多好!”
春梅流着眼泪,固执地说:“不。”
她说:“我长得不好看,我娘家人都死光了,我还不识字,所以我就不能有骨气吗?我不配有骨气吗?”
春梅说:“就是不!”
给人洒扫做饭她认了,浆洗衣服她也认了,不就是卖力气吗。
她要痛痛快快地卖力气,就是不肯委屈自己,再把自己投注在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劝她,只有小燕没劝。
李嫂子让她去劝劝春梅,小燕坚决不肯。
“他对我们又不好,干什么一定要娘留下?娘要走,我就跟娘走!”
……
除了小燕之外,从老家来的那群人当中,唯一一个公开摆明车马支持春梅的,就是松良娘子了。
“不过就不过,他们赵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松良娘子有胆识,也有见地,从前春梅没打算跟赵家人分开,这话她也就没说。
这会儿春梅既打算跟赵家人拆伙儿,那她也就说了:“你那雇主月娘是个牢靠人,品性很好,如若不然,她是不会在风口浪尖上收你做事的。”
与此同时,也告诉春梅:“单单只是月娘心好,却也不成,必然是谢夫人也知晓这事儿,且也默许了,你这差事才能当得稳固。”
这就是春梅没有预想到的事情了:“这……”
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是不是得找个空,去谢过谢夫人?”
松良娘子把她给拦住了:“以谢夫人的身份,难道缺咱们一声谢?你只管记在心里,也就是了。”
她告诉春梅这事儿,既是想消弭春梅心里边可能有的怨囿,也是在给她加油鼓气:“谢夫人默许你在这儿扎根做事,那以后就必然不会再为难你。”
“也就是说,你要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去状告赵瑜停妻再娶,官府方面,想必是会秉公处理的……”
春梅听得眼波一动。
这是最叫她安心的一句话了。
松良娘子瞧着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心稳了。
遂缓和了语气,同春梅说起正事来:“等这件事了结了,你去花老师那儿报个名吧,她负责统计有心读书女眷的名字,不要钱,就是得抽时间,找做活儿的间隙去学。”
松良娘子由衷地说:“春梅,你是不怕吃苦的人,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小燕,都咬着牙去试试看吧。”
她悄悄地同春梅说:“衙门那边儿在招人呢,女狱招人,后厨招人,传达处也招人,你还年轻,身体也健壮,有心想进去,总会有门儿。”
“女狱跟传达处的话,要求一定得识字,还要通过考试才行,后厨那边儿稍微宽松一些——你先学着,反正不要钱,总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春梅知道,松良娘子给指的这条路,是条康庄大道。
她心里感激得厉害,紧紧地攥着松良娘子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松良娘子知道她的脾气,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又取了张十两的银票给她。
春梅急了,马上就要推辞:“不行,不行!”
松良娘子叫她收下:“不是白给的,是借给你,你要真是想跟赵家打官司的话,怕就难在李家继续住下去了,带着小燕重新找个地方去,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还给我就是了。”
春梅有些难为情地收下了:“月娘同我说,可以带着小燕过去住,只是被我给推辞了。”
她跟松良娘子解释:“我在月娘那儿做事,她待我很好,只是身份上毕竟不一样,我不想叫小燕寄人篱下。”
“桂姐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嫌原先住的地方离月娘那儿太远,想重新租个院子,只是那附近租金贵,房子大,她们是母女俩,也不想跟旁人合租。”
“这会儿我跟小燕也在找地方,正好跟她们娘俩儿作伴……”
松良娘子听得莞尔:“那感情好,知根知底的,互相都有个依靠。”
她家里头还有事,来这儿跟春梅把事情说完,便匆匆告辞离开了。
……
松良娘子前头走了,春梅就开始收拾东西。
赵老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王家媳妇因先前说话太不好听,被春梅给顶回去了,她原是懒得再管春梅的事儿的,只是听说松良娘子来过,竟然还真的支持春梅那个疯狂的想法,她就坐不住了。
倒不是真的关心春梅,而是不想输给松良娘子。
再到李家来,跟李嫂子絮叨了半天,又一起去说赵老娘:“老娘跟她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真说起感情来,可比旁人强多了,您倒是去劝劝她啊。”
王家媳妇跟赵老娘暗示:“春梅是个好性子,心肠也软,您跟她低个头,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赵老娘心里边儿总觉得憋屈。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长途跋涉,好容易到了地方,忽的知道儿子另外娶妻生子了。
这消息都没攥热乎呢,又听说后娶的那个不干了。
行吧,不干就不干,那是谢夫人的妹子,得罪不起。
再一转头,怎么连春梅都说不过了?
原还觉得儿子招女人喜欢呢,再一瞧,怎么全跑了!
赵老娘臊得慌!
只是她却也明白,秀柳走了也就走了,要是春梅再走了,那他们母子俩真就要成所有人的笑柄了!
不能叫春梅走。
起码不能是现在走。
赵老娘厚着脸皮进了春梅的屋子,就见她正在收拾包袱,小燕在旁边帮着她拿拿递递。
看赵老娘进来,她小脸往下一耷拉,叫春梅:“娘,我奶奶来了。”
春梅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赵老娘脸上有些不自在,缄默了会儿,不由得叹了口气:“春梅,你这是干什么呀?一家子人好容易聚在一起,你又要把它给搞散了……”
春梅一边收拾,一边说:“不是我要把这个家搞散了,而是这个家早就散了——从他瞒着所有人再娶的那天起,这个家就已经散了。”
赵老娘给她说得哑口无言,又因这无言而有些埋怨:“春梅,你别怨我说话不好听,咱们两个一样,都是泥里边儿出来的人,跟秀柳不一样啊……”
她说:“现在你男人也回来了,秀柳也走了,你们俩收收心过日子,不比你带着孩子出去,孤苦伶仃地强?”
春梅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她站起身来,神情少见地带着点嘲讽,还有一点凄凉:“老娘,做人要讲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