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后头附和:“就是,我们乡下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那吏员说:“因为司马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王家媳妇不肯松口,咄咄逼人,继续道:“什么事情比做儿媳妇的来接婆母更重要?!”
“司马往周家去拜见周刺史了。”
吏员轻轻说:“她要向刺史申诉赵瑜骗婚,废黜这桩婚姻——她觉得相较之下,还是这个更重要一点。”
王家媳妇哑口无言,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赵老娘更是慌得不行:“这,这怎么使得?”
她都已经嫁了,孩子都生了,又说这婚事不算数?!
“是呀,”还有人不可置信地说:“这也太,太……”
“太拿得起、放得下了!”
这话一落地,四下里便寂静了。
紧接着,无数双眼睛,齐齐地看向了说话人游藕汀。
游藕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嘴接得太快了!
这会儿叫一群人瞧着,脸上不由得有些讪讪:“啊,这可真是……”
青女瞧了她一眼,旁若无人地道:“这可真是说得太好了。”
四下里密密麻麻地目光,又转移到了青女脸上。
青女却是岿然不动,毫无畏惧:“看我干什么?我本就是谢夫人的妹子,当然也是秀柳的妹子,不站她们,难道帮外人?”
“再说,本来就是你们的老乡赵瑜不知廉耻,出来骗婚的,这会儿被揭破了,你们不替他羞愧也就算了,居然还有脸叽叽歪歪说个没完!”
她广开嘲讽:“呵呵。”
游藕汀:“……”
游藕汀赶紧拉着她,从这儿离开了。
……
秀柳的住所其实不大,不过就是间小四合院。
北边儿四间房,南边是倒坐房,两边设置了厨房和杂物间。
陶妈妈把谢夫人和秀柳当成亲生女儿看待,这会儿知道秀柳被赵瑜骗了,不只恨他,捎带着也有些厌恶赵瑜的老娘和老家妻女。
打扫的时候就跟花瑞凤说:“让她们住南边的倒坐房就行,别到北屋去!”
花瑞凤劝她:“妈妈,既要摆这么个姿态,那多少也退让几步,不是为了赵瑜那个杀千刀的,是为了高高。”
陶妈妈这才捏着鼻子忍了,去把北屋靠西的那一间收拾出来,给那婆媳几个住。
赵老娘婆媳三个跟秀柳几乎是同时到的,也就正好跟陪送前者过来的一群人碰了个正着。
秀柳没有挨着问候,只是瞧着赵老娘在最前头,猜出了她的身份。
她点了一下头,叫了声:“老太太。”
又招呼她们:“进来吧。”
赵老娘心里边儿就有点不大高兴——怎么着都得叫声娘吧?
婆婆也行啊!
就那么干巴巴的一句老太太……
只是慑于谢夫人和秀柳此时的威仪,也没敢说什么。
秀柳跟她所熟悉的那些乡村妇人不一样。
她容貌生得好,乌发雪肤,杏眼桃腮,身量虽矮了些,但眉宇间的冷静和威仪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点。
赵老娘不敢在她面前摆婆婆的架子。
一直低着头缄默不语的春梅抬头注视着秀柳,她真是很漂亮,十指纤纤,一看就不是村妇,而是养尊处优的小姐。
她黯然地把头低下了。
小燕察觉到了母亲的感伤,支撑似的,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好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狼,目光凶狠地盯着秀柳。
秀柳察觉到了,只是也没放在心上。
一群人乌压压地进了院子,挺宽敞的地方,也显得小了。
谢星煌瞧见秀柳,就飞奔着跑过来了:“秀秀姨!”
那边儿花瑞凤笑吟吟地出来招呼客人:“老太太,您好啊?”
她姿态十分亲和:“我帮您把房间收拾出来了,赵瑜回来之前,您就先在西边那间北屋里住着吧……”
赵老娘勉强笑了一下,有心想问,但是又没有那个勇气。
她不敢说的话,小燕替她说了。
或者说,她不敢做的事情,小燕也替她做了。
小燕像只刺猬一样,怀着对周围所有人的痛恨,走到了秀柳面前去。
然后仰起头,大声问她:“你就是我爹后边娶的那个秀柳吗?我跟我娘住在哪儿,也跟奶奶住在一起吗?”
谢星煌生气了:“喂,你怎么跟我秀秀姨说话呢!”
秀柳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过头去,跟小燕说:“我叫秀柳,你跟你娘也和老太太住在一起吧。”
小燕瞧了谢星煌一眼,却没理她。
紧接着,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捡了一块石头在手里。
这会儿她就把那块石头攥在手里,走到院子中间,由北至南画了条线。
然后说:“这个家是我爹挣下来的,就该有我和我娘一半儿,这边儿是我们的,那边儿是你的!”
末了,又盯着秀柳,恶狠狠地道:“我也是我爹的孩子,你儿子有的,我也都要有,吃的喝的玩的,少一样都不行,你别想赚我们的便宜!”
秀柳起初有些错愕,再回过神来,却是失笑。
她什么都没说。
小孩子懂什么呢。
王家媳妇也赶忙说:“小孩子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但谢星煌要气死了:“我也是小孩儿,我来跟她计较!”
“什么你爹挣下来的,他才没那个本事呢!”
她超大声地说:“宅子是我秀秀姨的,你爹是吃软饭的!”
“你胡说!”
小燕听得面红耳赤:“你是狐狸精的亲戚,是小狐狸精,你肯定在撒谎!”
谢星煌勃然大怒:“不准管我秀秀姨叫狐狸精!”
小燕看她生气,反倒得意一笑:“她本来就是狐狸精,勾引我爹的臭狐狸精!”
谢星煌火冒三丈!
冒到一半儿,她忽然间反应过来了!
谢小星吵架第一原则——不要跟人在自己家的地盘上争斗!
要去攻打对方的薄弱点!
谢星煌转头进了屋。
小燕在后边儿笑她:“你没话说了吧,小狐狸精!”
哪知道再一转头,谢星煌已经抱着一只茶盏,气势汹汹地从里头杀出来了。
小燕以为她要砸人,下意识地做了个防范的动作。
结果谢星煌没有砸她,而是抱着那只茶盏,跑到春梅面前去,“啪”一声,砸在了她脚下!
那边儿以春梅为中心的一圈儿人,全都哆嗦了一下。
小燕急了,脸上得意之色顿消:“你干什么?!”
谢星煌不理会她,抬手一指春梅,气势汹汹道:“管好你那个野丫头!一群穷鬼,上我们这儿要饭来了!”
她声音又脆又亮,一点都不比小燕小:“再让我听见她说秀秀姨一句坏话,我让你好看!”
春梅脸上一片煞白。
谢星煌扭头去看小燕,因为被戳到了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怒,紧盯着谢星煌的眼睛,几乎能冒出火来。
谢星煌冷笑一声,现在得意的人变成她了:“别以为只有你会说难听的话,你叫秀秀姨难过,我一定叫你娘更难过!”
作者有话说:
谢小星跟小燕不会成仇人的,小燕母女俩也是受害者,现在的情节发展,是双方人设造成的必然。
但是同样的,谢小星也不会跟小燕做朋友的,小的时候不会,长大了也不会,这件事结束之后,估计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了。
第32章
两败俱伤。
松良娘子旁观了全程,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真是两败俱伤。
小燕说秀柳的话,足够戳秀柳的心。
谢星煌对春梅的迁怒,也足以叫春梅彻夜难眠。
可是在松良娘子看来,她们俩其实谁都没错。
春梅被骗了,秀柳也被骗了。
只是因为罪魁祸首的缺位,现在这两个受害的女人被迫站到了对立位,血淋淋地互相撕扯伤口。
小燕没想到自己的争取竟然给娘换来了这样的屈辱,她气得要发疯了:“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娘?你——”
在她马上就要扑上来的时候,松良娘子眼疾手快,在后边儿把她给拖住了。
捎带着捂住了这小孩儿的嘴。
小燕拼命地挣扎,一张嘴,狠狠咬在了她手上。
松良娘子吃痛,只是也没有把手松开。
春梅煞白着脸回过神来,颤声叫女儿:“……小燕,不要说了!”
她摇摇晃晃地到近前去,伸臂搂住了女儿,语气无力地又说了一遍:“不要说了……”
松良娘子感受到这小孩儿已经停止了挣扎,这才将手松开。
小燕一头扎到娘怀里去,委屈与气愤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放声大哭!
王家媳妇有点儿气不过:“谢小娘子,我们也是正经的官员家眷,怎么到了你口里,就是臭要饭的了?你这说的就太过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