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年轻的孩子,能做到这个样子,其实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桂魄之后,冯光灿也回到了自己的教室里去。
等下了课,她走出门去,叫住了同样刚出门的桂魄。
“走,”冯光灿叫这个女孩子:“去我家坐坐。”
……
祝副校长回了学校一趟,将今天这事儿回禀给姚校长。
再之后,就是姚校长带着她,两人一起往谢家去求见谢夫人了。
开课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其实是非常严重的教学事故了。
只是姚、祝二人倒都不是很慌。
因为知道责任不在他们这边儿。
是谭夫人太飘了。
她习惯了文官第一夫人的身份,已经容不下任何稍微削弱她尊贵的事情了。
说得难听点,就是忘本了。
周、殷这样的人家,说是看不起一个丫头出身的老师也就算了,你谭夫人凭什么看不起人家?
你要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筛选不识字的人,还能把你给筛出来?
才富贵几天呢,就忘了从前了。
再则,这事儿又不是学校这边儿上赶着要办的,是谢夫人要办的。
谭夫人觉得自己甩手走了,是给学校这边儿脸色看吗?
这是不给谢夫人面子!
出乎预料的,谢夫人听他们俩说了事情首尾,竟也没有动气。
她甚至于还笑了一下,语气也很平和:“谭夫人不想去,那就算了,强按牛头喝水,有什么意思?”
就这么轻轻地揭过了此事。
桂魄知道之后,好吃惊:“谢夫人居然不管吗?”
冯光灿含笑瞧着她:“你觉得谢夫人该怎么管?”
桂魄看她在笑,就猜测自己应该是说了句很滑稽的话,这种猜测不免叫她有点赧然。
略微顿了顿,她才小声说:“我以为谢夫人会很生气,使人去狠狠教训谭夫人几句呢。”
因为之前自家姑娘跟殷家决裂的时候,谢夫人做事,可是十分果决强硬的啊。
冯光灿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这么做了,那就不是谢夫人了。”
“教训谭夫人,是谭福成该做的事情。”
她提点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他是谢元德的心腹,他的妻室却带头违逆谢夫人的政令,如果他置若罔闻的话,就没资格再做这个文官之首了。”
桂魄听得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还有几句话,冯光灿没有说。
谢家扩张得太快了,以至于许多人坐到了跟他们能力并不匹配的位置上。
譬如说周家人。
所以谢元德与谢夫人连打带消,将周家清出了最核心的权利层。
今日的谭福成,就是昨日的周彦生。
吃着谢家的饭,却不给谢家人面子,谢家凭什么让你继续吃饭?
而事实证明,谭福成的确比周彦生聪明。
因为就在当天傍晚,下值之后,谭福成就往谢家去同谢夫人请罪了。
谭夫人没有一起去,不是因为她不想去,而是因为她去卫廷瑶那儿找桂魄致歉了。
在那里没找到人,又几经辗转,才找到了冯光灿那儿。
谭夫人一扫今日午后的倨傲,表现得十分懊悔和自责,好像之前是被邪恶人格顶号了似的。
桂魄禁不住心想:她现在看起来好善良啊……
又注意到谭夫人的脸颊有点肿,似乎是被掌掴过的样子。
她心里又有点恻然。
别说是夫妻两个,从前她是姑娘的丫鬟,姑娘也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呀!
两下里十分和睦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等谭夫人走了,她有些不忍,悄悄地问冯光灿:“谭长史……是不是打她了啊?”
冯光灿瞧着她叹了口气:“真是太年轻了。”
桂魄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比如说现在,看见她脸上的痕迹之后,你是不是觉得她没那么可恶了?可那又不是你打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冯光灿叫她小心点儿:“你以为她会恨谭福成?不,在她心里,谭福成不可恨,我才可恨——你这个罪魁祸首,比我更可恨一万倍。”
桂魄:“……啊?!”
她脸上的惊恐和委屈做不得假:“那怎么办啊?”
冯光灿看得忍俊不禁:“能怎么办?往前走呗,假以时日,你们俩不定谁强呢!”
……
谢星煌午后跟其余人一起,在冯光灿那儿上了节课,就觉出来这种小灶有意思了。
其实不是上课有意思,是马老师讲的有意思。
她就去缠磨谢夫人了:“娘,娘!我也想有个跟马老师一样的老师给我上课!”
谢夫人听了,倒真是有点犯难。
如冯光灿那样的人,哪里是好找的?
她试着跟女儿商量:“我跟马老师说说,让她也一起教你,行不行?”
“不,”谢小星才不要跟人家分:“我想要一个只教我的老师!”
谢夫人被难住了。
她很注重自己在孩子面前的信誉,所以也没有贸然地用空话来敷衍女儿。
谢夫人跟她说:“那你得等等了,娘寻个合适的人选给你,好不好?”
也正是因为谢夫人从来不会骗小孩儿,所以这会儿谢星煌就没有哭闹着马上就要自己的独家老师。
她伸出小拇指去,好认真地说:“那我们拉钩哟!”
谢夫人笑盈盈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拉钩。”
……
这边儿母女俩拉钩的时候,专程为谢星煌远道而来的青女,距离彼处只剩下一百来里的路程了。
游藕汀自然是跟她同行。
甚至于,她们还遇上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目的地跟她们一样。
游藕汀看这支队伍里边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倒还不觉得奇怪。
真正叫她奇怪的,是这支队伍竟然有军队护送!
虽然只是百十人的队伍,但也很叫人吃惊了。
游藕汀料想,这群人一定跟谢家那边的势力有所牵扯。
她跟青女只有两个人,势单力弱——等等,考虑一下青女的话,其实她们俩只是势单,未必就力弱。
两个人都没有贸然往前去凑。
但是对面队伍里有人注意到她们了,停下来歇脚的时候,还招呼她们过去喝水。
青女戴着斗笠,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游藕汀的好奇心有点重,就壮着胆子,拉着青女过去了。
也是交谈之后,游藕汀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当中的妇孺多半都是谢家麾下官员的家眷,听闻局势稳定,便扶老携幼,结伴来投。
领头的妇人姓付,名叫松良。
她丈夫是谢家麾下的一个将领,名叫王寿平。
原本同行的是一群妇孺,势单力弱,付松良就出面去游说途经的村庄,劝他们跟她们一起上路。
“谢家治下不仅分地,赋税也远比官府要得少,今年庄稼歉收,你们交不了粮供,就要被抓去服役,不如跟我们一起去投奔谢家,等到了地方,就有地种!”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没有地种,我们这些人里头有谢家官儿们的老娘,也有他们的儿女,你们送我们到了,他们哪怕是再没良心,不都得回报你们一二?”
有人被她说动了。
所以最后,他们一起上路了。
等到了谢家治下,底下人听闻她们是上官们的家眷,不免要点些人马,沿途护送。
游藕汀好崇拜松良娘子!
带着这么一群老少长途奔波,还顺利地把事情给办成了,这不叫本事,什么叫本事?
松良娘子也问她们两个人的来历:“我看你们俩年纪都不大,怎么会结伴出门?这世道可不算太平啊。”
青女仍旧是静坐不语。
游藕汀就半真半假地说:“我原是个孤女,无牵无挂,受大户欺凌,想着去谢家治下,求个活路。”
“青女么,是谢家的亲戚,此去是为投亲。”
松良娘子面露恍然:“原来如此。”
又请她们俩与己方同行。
游藕汀欣然应允。
只是很快,她就被现实上了一课。
到了晚上歇脚的时候,队伍停下来熬粥煮饭,她想着都同行了,他们那么多人,难道还差自己跟青女的两碗饭吗?
结果还真是差!
准确地说,是差她游藕汀的那一碗饭!
游藕汀怔楞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是了,人家都是谢家下属的家眷,青女是谢家的亲戚,只有她游藕汀无依无靠,是个没背景的孤女!
所以不给她饭吃,也不会如何。
游藕汀被气笑了。
到最后,还是松良娘子持着火把巡视,到这边儿的时候察觉到不对,才冷下脸来:“怎么,活不起了,多分一碗饭出去,就会饿死人?!”
她说分饭的人:“别忘了,你也有过寄人篱下,受别人恩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