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课讲完,别说是谢道安这个正经学生,其余几个旁听的,都觉受益匪浅。
秀柳也在旁边听,私下悄悄地跟谢夫人说:“姐姐给道安请的这位老师,可是太称职了。”
谢夫人为之莞尔,却没说冯光灿,而是说这个妹妹:“我知道你要强,只是也别忽视了身子,再怎么忙,饭也是得吃的……”
秀柳听得心头一暖,姐妹两个,也没什么虚话:“姐姐推举我坐这个位置,就是信得过我,我不能叫姐姐丢脸。”
本地的最高文官,是周彦生。
但实际上,他此时已经是半架空状态了。
真正行使文官最高权柄的,是长史谭福成。
而在谭福成之下,就是担当他副手的两位司马。
即秀柳和郑秉钧。
外头官面上的事情,跟内宅里的琐碎事务不一样,摊子铺得太大了,而秀柳虽然聪明,也在谢夫人身边历练了几年,但毕竟还年轻。
户口、耕田、盗匪、徭役、诉讼,五座大山压下来,饶是铁打的人,肩膀都得矮上三寸。
前两天最忙的时候,秀柳都是在公署那边儿睡的。
且公务上的忙碌,其实还在其次,更多的是人心难测。
如周殷那样的门第,虽然被强权按着低了头,但心里边到底是不服气的。
而除了这些人家之外,难道就没有旁人,因秀柳的扶摇直上而心头发酸?
且除此之外……
秀柳眉头蹙起,低声同谢夫人说了句不能外传的话:“姐姐,人心易变,有时候共苦容易,同甘就难了。”
……
冯光灿上完今天的课,也没有急着离开谢家。
喝一盏茶,歇了歇,就往成人学校那儿去了。
她在那边还有课。
两下里间隔的时间不算太长,冯光灿无谓再回家去折腾了。
如是到了地方,她斟酌着时间,恰到好处地进了教室。
再打眼往下边儿一瞧,忽然间怔住了。
怎么这么多人?
冯光灿心下纳闷儿:她带的这个班,不是只有十五个学生吗?
现下一瞧……
二十三、四个也是有的。
冯光灿起初心里边儿是挺高兴的,有计划外的学生来听她的课,这是好事儿啊,多一个念书的女眷都是好的。
这边儿才刚开了个头儿,教室的门就被人叩响了。
祝副校长大抵是匆忙赶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点汗。
她很客气地叫冯光灿:“马老师,请您出来一下,有点事情需要跟您说。”
冯光灿也没多想,随手往书页那儿夹了张书签,叫学生们暂待,走了出去。
教室外边的不只是祝副校长,还有个年轻姑娘。
冯光灿看了一眼,心头便为之一动,这姑娘脸上通红一片,见她出来,目光碰撞一下,就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
冯光灿纳了闷儿了:“祝副校长,这是怎么回事儿?”
又问那姑娘:“这位是?”
祝副校长同她介绍:“这是桂魄,也是这里的老师,她是新近到任的。”
哦,冯光灿心想,原来是同僚。
紧接着,却听祝副校长说:“马老师,依照一开始的计划,你班里边只有十五个学生的,多的那些,是桂魄班里的学生。”
冯光灿心里边“咯噔”一下!
再看桂魄,已经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免要温声宽慰这姑娘几句:“没事儿,教书这个行当,都是需要摸索的,我刚上手的时候,也是稀里糊涂的……”
祝副校长却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马老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
“祝副校长,你跟瑞凤老师说我们家老谭是本地长史,我是他的家眷,不识文断字,容易叫人小觑,行,我配合你们,我来了。”
谭夫人板着脸,面带不悦:“现在我人到了,怎么你又有别的说法了?”
祝副校长轻轻说:“谭夫人,所有入学的人都是已经编好入册了的,授课的老师也是固定的,您在二班,授课的是桂魄老师,不是一班的马老师。”
谭夫人脸上浮现出一层冷色来:“祝副校长,我待你实诚,你却跟我耍心眼儿。”
她高高在上地觑了桂魄一眼,那目光很轻蔑:“我还是听人说起来才知道,这位桂魄老师,从前就是殷家的一个使唤丫头,让她来给我们当老师?她也配!”
冯光灿倏然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如此!
谭夫人是什么人?她几乎是本地文官第一人的妻室。
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免格外自矜。
殷家出来的丫头,没资格做她的老师,谢夫人专门聘来给谢大公子上课的马光灿嘛,倒是还马马虎虎!
只是……
祝副校长说出了冯光灿的心里话:“谭夫人,求知不分身份,达者为先,我考校过桂魄的水准,给人开蒙授课足矣。”
谭夫人似笑非笑道:“祝副校长,你说笑了。要真是不分身份,本地不识字的妇人那么多,何必选我们来听课?”
祝副校长一时语滞。
谭夫人哼笑一声,转目去瞧冯光灿:“马老师,走吧,咱们该回去上课了。”
冯光灿瞧着她,脚步却没有动:“夫人说笑了,您这样的学生,我实在是收不起。”
她特别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很拜高踩低的,只收谢大公子那种一方霸主继承人出身的学生,你出身太低了,没资格做我的学生。”
谭夫人:“……”
祝副校长:“……”
祝副校长都没忍住,偷偷地瞄了眼谭夫人脸上的表情。
谭夫人瞠目结舌,惊怒不已:“你说什么?我出身低,不能给你当学生?!”
她脑子直冒火,当下一指一班那边儿:“那里头的学生,有几个比谢大公子出身好的?”
冯光灿语气随意:“一个都没有。”
只是同时她也云淡风轻地说:“这规矩是我今下午新加的,你管不着!”
谭夫人:“……”
祝副校长:“……”
祝副校长没忍住,又偷偷地瞄了一眼谭夫人脸上的表情。
谭夫人先前能带着其余人砸桂魄的场子,直接去一班上课,且还能当众驳祝副校长的情面,当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人家背后真的有人!
她丈夫堪称是本地实权文官第一人!
别说是祝副校长,就算是姚校长亲自来了,她说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姚校长能把她怎样?
你们那学校,可都是归谭长史管辖的。
但是她奈何不了冯光灿。
你本地文官第一人,再怎么强势,也不可能把手伸到主公家里去,跟人说“你们那个西席我不喜欢,赶紧把她换了”啊!
谭夫人火冒三丈:“你放肆!”
她身边的几个拥趸纷纷道:“你怎么敢这么跟谭夫人说话?”
“知不知道谭夫人的相公是谁!”
冯光灿听得直撇嘴:“在我面前装什么啊。”
她毫不犹豫地往谭夫人心口上戳了一刀:“我知道你是谁,你丈夫不就是个小小长史吗,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眼珠子还长天上去了!”
冯光灿的轻蔑不是硬凹的,是真实存在的。
区区一个破长史算什么,皇帝她都见过啊!
那贼小子势力不稳的时候,到了吕家,作揖行礼的,不也管她叫师母!
长史,在金陵的时候,长史的顶头上司——刺史都得排着队去吕家求见。
冯光灿抬手抚鬓,好生随意:“呵呵。”
谭夫人:“……”
祝副校长看得敬佩不已。
……
事情闹到这种程度,课是不可能再上了。
谭夫人拂袖而去。
走的时候,也带走了诸多拥趸。
还有几个坐在教室里的,见谭夫人气势汹汹地走了,再坐不住,强笑着说一句“家里有事”,也跟着走了。
到最后,二班的教室里就只剩下了四个人。
因为她们都是武将家眷,相较之下,不太受谭福成这个本地长史的影响。
桂魄郑重其事地向冯光灿称谢:“马老师的恩情,我永志不忘!”
冯光灿摆了摆手:“嗐,这有什么,几句话的事儿。”
桂魄又说:“等今天的课结束了,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再往您家里去拜谢。”
冯光灿先前帮腔,与其说是帮桂魄,不如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道德准则。
但是现下听桂魄如此言说,她由衷地对这女孩子生出了几分好感。
桂魄分别向她和祝副校长行了一礼,深吸口气,转身走进了只剩下四个人的教室。
冯光灿不由自主地同祝副校长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对于这个女孩子的欣赏。
上值第一天,遇上这种事情,没有哭,没有撂挑子,没有想着放弃,而是坚持要把这节课上完——即便是只有四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