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隆布庄原是她夫家的产业，却是在她手里边发扬光大的。
前些年，还跟明州蒋家联了宗，将买卖做到了州郡之外去。
这个时候，一丈红忽然要来资助全校学生两身衣裳……
崔彦卿心下冷笑——一个去告状，坏他声名，一个去央亲，邀买声誉。
把他当成了垫脚石，真是好算计！
……
蒋映真真不知道崔彦卿心里边儿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的本意很简单——但凡有些名气的书院，都是会统一定制校服的，这回崔彦卿提议小班一班的学生统一衣服，虽然没怎么考虑到部分学生的家境，但是从大的方面来看，也是有合理之处的。
有学生买不起，那就找赞助嘛！
她们夫妻俩倒不是赞助不起，只是没必要出这个头。
一来二去的，蒋映真就想到了跟自家联宗的一丈红。
过去一说，还没等动之以利呢，一丈红就欣然应允。
可一丈红也说了：“事情我既应了，就一定会办得妥善，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蒋映真听得生了三分警惕，脸上倒是不显：“姑妈请讲？”
一丈红瞧着这个跟自己没有血源关系的后辈，悠悠一笑：“你们学校的花圃和道路两边儿，都得种上一丈红才行。花苗跟人工我来出，我给学校捐三年衣裳，也在你们学校里种三年一丈红！”
蒋映真初听怔住，再回过神来，不由得肃然起敬。
对一丈红来说，那点衣裳料子不算什么。
但是施加给学生的这种恩情，却是极其宝贵的。
尤其这种恩情并不很厚重，不至于让人负担不起。
当下能在学校里读书的，都是谢氏拥趸的孩子，今日领受了一丈红的薄恩，来日成人，总会有所回报的。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愿意稍微回报，对一丈红而言，也是极其厚重的回馈了！
而在学校里种植一丈红，就更妙了。
其一，这花多漂亮？
种下去也美观。
其二，没有人喜欢恩人耳提面命地讲她对于自己的恩情。
还不如变成花，种在学校里，学生们看见花，也欣赏花，以后再回忆起学校生涯来，遍地的一丈红，也是相当艳丽的一笔。
想到这个一丈红，岂会想不到活生生的那个一丈红？
一丈红……一丈红！
她倏然间明白了当年祖父力排众议，将一丈红收为义女的原因。
大变之世，家世门第都是虚浮之物，当年觉得是一丈红攀附了蒋家，今日再望前路，焉知不是蒋家要攀附一丈红！
……
真怪！
谢星煌心想：先是崔老师说让大家穿一样的衣服，紧接着也是崔老师说不用大家再穿一样的衣服了。
到现在，又是崔老师板着脸，叫他们出去排队量尺寸，好叫人给他们订新衣服……
为了这件衣服，前前后后也折腾太久了吧？
一群小孩儿好像小鸡仔似的，被撵到了外边儿去，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件事。
其余班级里边儿大概也在说这事儿，因为谢星煌听见旁边三班的教室里头就跟炸开了锅似的，拍桌子的声音和小孩儿的惊叹声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给掀翻了。
同样的声音，陆陆续续地在其他教室里响起。
谢星煌忽然间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别扭感来自哪里。
她扭头去寻崔老师。
崔彦卿这会儿脸上带笑，正跟王副校长和锦隆布庄的管事说话。
她禁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康永永。
班里其余人都在议论着当下的热闹，只有永永心有余悸地沉默着，一声都不吭。
谢星煌好心疼她！
她悄悄地叫自己的好朋友：“小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方玉铭都没问是什么，就爽快地答应了：“行啊，什么忙？”
谢星煌小声跟她说：“你去闹一下小龄和高高，追着他们跑到那几个大人说话的地方去。”
方玉铭心下纳闷儿：这是为什么？
倒真是个很简单的事情。
她从地上剪了片枯叶子护在手里，跑到周昌龄面前，忽然间往他眼前一送：“哇！是毛毛虫！”
周昌龄惊叫一声！
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叫她：“可恶，方小玉！”
方玉铭又如法炮制，去把高高也给招惹了。
三个小孩儿又跑又叫，满场乱转。
谢星煌没有掺和进去，只是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瞧着崔老师。
他肯定是看到这一幕了——他都扭头瞧了！
但是他没有管！
班里边所有人几乎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但是他也没有管！
先前宣布消息的时候，几乎每个班里都在大喊大叫，也没听见他们的班主任咆哮着大骂学生，体罚学生！
他就是故意在针对永永！
故意欺负小孩的大人最可恶了！
……
“不能再让他这样了！”
谢星煌义愤填膺地跟自己的好朋友们说。
周昌龄仔细回想了一下，也认可了谢星煌的结论：“崔老师会让没写作业和迟到了的学生罚站，也会让破坏课堂秩序的学生罚站，但他对好学生是很宽容的。”
方玉铭举了个例子：“成绩不好的学生忘带作业，崔老师都说没带就是没写，李清溪之前有一次没带作业，崔老师就让她下次注意点，很随意地放过她了！”
再想了想，她很确定地道：“表现好的同学里边，就只有康永永被罚站过，而且还是两次。”
高高也说：“永永很害怕崔老师的，上崔老师的课，她都不怎么举手回答问题——咦，崔老师几乎也不会点她回答问题。”
越说越可疑了！
方玉铭犹豫着问：“是不是得让永永跟她爹娘说说这件事情？”
谢星煌也觉得：“还是得告诉大人吧？”
谢道安一心二用，一边做功课，一边旁听他们说话：“说了也没用。”
几个小孩儿吃了一惊！
谢星煌错愕不已：“怎么会没用呢？”
谢道安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像只奸诈的狐狸一样，慢悠悠地问：“谢小星，你可以用鸭子来抵债，我要是跟你说了为什么，以后可就只欠你一千只鸭子咯？”
谢星煌：“……”
谢星煌还算不太明白一千跟一万的区别，但是她了解谢道安啊。
她觉得这笔买卖，自己肯定是亏大了。
当下马上就说：“不！”
“好吧好吧，”谢道安叹口气，露出认输了的表情：“那就只欠你九百九十九只鸭子，行不行？”
他这么说着，还在地上写给妹妹看：“你瞧，一千，就只有1和0，九百九十九，是三个9，9比1和0都大，这你是知道的吧？”
谢星煌：“……”
这……
她好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让谢道安走远点，自己小声跟小伙伴儿们商量：“你们觉得呢？”
方玉铭摸着下颌，认真思考之后，慎重地点头说：“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周昌龄跟高高也说：“没错儿，他说得很有道理！”
谢星煌露出想明白了的表情来。
再回过头去，谢道安笑眯眯地问她：“怎么样啊谢小星，还是九百九十九更大一点吧？”
谢星煌盯着他瞧了会儿，眼波闪动几下，最后说：“等吃完晚饭，我再给你答复！”
谢道安在心里偷笑着应了声：“好。”
结果到了吃完饭的时候，全家人都聚在一起了。
谢星煌眼泪汪汪地抱着爹爹的腿，好委屈地跟他告状：“爹爹，谢道安坏！他看着别人欺负我也不管——我不给他好处，他就不帮我！”
谢道安：“……”
谢元德听得皱起眉来：“怎么回事儿？！”
谢星煌洋洋得意地一扭头，瞧着谢道安，狐假虎威地凶他：“怎么回事儿？谢道安，快说！”
谢道安：“……”
第23章
谢道安只得老老实实地交待了事情的原委。
谢夫人听到他一口气把一万只鸭子砍成了一千只，还试图糊弄谢星煌把一千只降成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就忍不住笑了。
她禁不住问女儿：“小星，你怎么没上当呀？”
谢星煌洋洋得意地道：“我还不知道他吗？他才不会叫我占便宜呢！”
谢夫人没忍住，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一口：“真聪明！”
谢元德却是真的动气了，当下一掌拍在桌子上：“自家骨肉遇上了麻烦，你倒好用来拿乔讲价？这是谁教你的？”
谢道安站在旁边，垂着眼睫，低头不语。
谢星煌看爹爹是真的生气了，赶忙往回找补：“爹爹，没什么大事儿，谢道安是跟我闹着玩儿呢！”
谢元德被气笑了：“你这个小东西，告状的是你，这会儿护着他的怎么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