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谁家都有这个资本,为了一日的观摩听课,给孩子置办一身新衣服的。
跟谢星煌同班的刘定,回家时脚步就很忐忑。
他没敢说要准备新衣服和新鞋的事情。
一直等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看爹娘的心情都还不错,才小心翼翼地提了出来。
他爹马上就变了脸色:“新衣服新鞋,我在外边累死累活,一年都换不了件新衣服!”
刘定低着头,小声说:“就买一件不行吗?我好好穿,能穿很久的……”
他爹瞪了他一眼:“你小屁孩懂什么?小孩儿长那么快,明年就穿不了了!不能挣一分钱,花钱倒是有本事!”
刘定又羞又难过,低着头,没有吭声。
等到睡觉的时候,他娘翻箱倒柜,把他哥哥从前穿过的一件旧蓝衣服找了出来:“这个行不行?我再给你改改,也是蓝的,都差不多。”
刘定从被子里探头看了一眼。
那蓝色很老气,被洗得斑驳了,胳膊肘那儿打了补丁,看起来肥肥大大的。
他声音很低地说:“不用了……”
惹得他娘也生气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欠了你的是不是?你哥都没念过书,全家都在供你,要不是为了你,我们会过得紧巴巴的吗?!”
刘定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要了还不行吗?你别说了!”
他爹隔着墙骂他:“你还哭起来了?你有什么好哭的,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刘定脸朝墙躺着,一动不动,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康家那边儿,康永永的阿耶康少隐听女儿说了要订新衣服的事情,也觉得这事不大妥当。
万一有人订不起呢?
他没跟女儿说,只是私下悄悄地跟妻子说:“要是有人没订,叫班里其余人瞧着,多难过。”
蒋映真说:“不然,悄悄地去跟崔彦卿说说?”
小班一班的班主任崔老师,名唤彦卿。
康少隐略微思忖,而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们初来乍到,就从祝副校长那儿谋了开新课程的机会,崔彦卿似乎有些不快,再去说这个,只怕他会多想……”
蒋映真自己也知道,先前姚校长开会的时候提过,过段时间,会从老师们当中抽调骨干,分派重任。
因这缘故,学校管理层和老师们之间的关系,便有些微妙。
这个时候去跟崔彦卿说这事儿也好,去找姚校长或者其余三位副校长说这事儿也好,似乎都不大妥当。
那该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蒋映真忽然间有了主意。
她悄悄地推了丈夫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家有个连了宗的亲戚,说是在开布庄?”
蒋映真掐指算了算:“论辈分,我该管她叫一声姑妈!”
……
第二天,刘定再去上学的时候,感觉脚步像是灌了铅。
走的好累,好艰难。
叫他怎么跟同学们说这件事呢?
大家都穿得那么整齐,就只有我一个人不一样。
我会拖大家后腿的……
进了教室,同学们仍旧是从前熟悉的样子。
刘定没敢跟人说衣服的事情,只是悄悄地打量着其余人的表情。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也没法儿准备新衣服?
张望的结果,叫他失望了。
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失魂落魄,意气消沉。
第一节 课就是班主任崔彦卿的,他也没有多想多看,照常上完课,就夹着课本,预备回办公室了。
才走出门,就被人叫住了。
“崔老师,王副校长说了,你下了课就去找他。”
王副校长找我?
这是为了什么?
崔彦卿心下不解,叫学生帮自己把书送到办公室,自己往王副校长那儿去了。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为了他昨天跟学生们说要订衣服的事情!
王副校长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说:“崔老师啊,观摩听课,听的是课程的内容,看的是学生们的反应和学习程度,跟衣服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啊,是有点太追求完美了,没必要嘛。”
崔彦卿勉强笑着,应对了几句。
又不免心想:是谁来告了我的状?
真下作!
他心下一动,出了王副校长的办公室,就往旁边管行政的办公室去了。
崔彦卿跟相熟的窦老师打听:“谁今上午来见王副校长了?”
“那可多了去了。”
窦老师正在用凤仙花染指甲,闻言懒洋洋地数了一遍:“姚校长叫人来过,谢夫人叫人来过,厨房的大师傅来过,还有……”
她斜睨了崔彦卿一眼,哼笑道:“几位校长面前的红人,康少隐也来过!”
崔彦卿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愤恨来——他跟姓康的无冤无仇,结果对方居然偷偷地跑到王副校长这儿来下黑手!
他冷笑了一声,朝窦老师点点头,略说几句,这才离开。
再回到班里边儿,崔彦卿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宣布:“等到了观摩那天,不要求你们穿一样的衣服了,跟平常一样就行。”
底下一下子就炸开了锅,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康永永跟谢星煌坐在前排中间的位置。
她好吃惊,不由得问自己的同桌:“为什么呀?”
谢星煌倒是真的知道为什么——娘肯定是找人来跟学校这边儿说了呀。
结果还没等她说话,崔彦卿忽然间一声怒喝:“康永永,又是你!”
他瞪着康永永,说:“说了多少次,上课的时候不许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给我站起来!”
康永永窘迫得满脸通红。
她低着头,慢慢地站了起来。
班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好像是一群受了惊的小鹌鹑。
崔彦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投到了面前的书本上:“翻到第三十一页,我们接着上一节课的内容继续讲……”
谢星煌忽然间举起手来了。
崔彦卿看见了,但是装出没有看见的样子,继续讲课。
谢星煌就把手高高地举起来了。
她喊:“老师!”
崔彦卿不能再忽视她,忍一口气,叫她:“谢星煌,你有什么事?”
谢星煌就站起来,说:“崔老师,刚刚大家都在说话,你为什么只让康永永站起来?这不公平。”
康永永好感动地看着她!
崔彦卿就问她:“那你来回答我,康永永刚刚有没有说话?”
谢星煌顿了一下,还是点一点头:“有的。”
崔彦卿又问她:“学生在上课的时候说话,该不该受罚?”
谢星煌说:“……应该。”
崔彦卿继续问她:“之前小测验,康永永是我们班的第一名,还领了一朵小红花,作为大家公认的好学生,她应不应该起带头作用?”
谢星煌:“……”
谢星煌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崔彦卿见状,便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地道:“老师们都很喜欢康永永,对她寄予厚望,所以才要严格地要求她。”
他看向康永永:“你的成绩那么优秀,该起到领头羊的作用,结果你居然领头破坏班级秩序,你叫老师很失望,知道吗?”
说着,又叹了口气:“对你严加管教,也是为了你好。”
“对不起,老师,”康永永被他说得好羞愧:“是我错了。”
崔彦卿点点头:“这回是小惩大诫,你站一节课就算了,以后不要再犯了。”
康永永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老师,我知道了。”
谢星煌看看她,再看看崔老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是她又说不出来。
……
崔彦卿下了课,才从教室出去,就见王副校长喜气洋洋地往外走。
他有心想跟后者打个招呼的,只是王副校长急着出去,竟没有看到。
崔彦卿这时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有点纳闷儿。
王副校长这是要干什么去?
再回到办公室,就听同事们在议论:“这下子,蒋映真又要露脸咯!”
崔彦卿听得心头一动:“蒋映真?她干什么了?”
同事就问他:“你知道锦隆布庄的一丈红吧?她竟是蒋映真的姑妈,今下午过来,说愿意资助全校的学生两身衣裳——这可真是大手笔!”
崔彦卿当然知道一丈红。
一丈红大娘,谁不知道?
要说年轻一代当中,绣活儿最好的是不久之前出任本地司马的秀柳。
那年老一代当中,一丈红大娘就是毫无疑问的魁首。
她原是蜀人,年轻时候性格泼辣,好着红衣,所以便用蜀葵的别称“一丈红”来做了对外交际的名号。
年轻的时候是一丈红姑娘,现在年纪上来,就是一丈红大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