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了个天大的把柄给人。
难道说围困皇帝是造反,围困皇后就不算了?
周家的确是谢家起事的元勋功臣,但谢家也不是没有回馈周家。
周家子弟以周彦生为首,多少人身居要职。
宋丽如的哥哥宋养直前后七次渎职,谢夫人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去了?
岂能说谢家待周家没有恩德!
这回周彦生带着人来逼宫,别管他是否真的存了心想造反,也别管事情的起因为何,逼宫就是逼宫!
如此一来,先前再多的功勋,也全都一笔勾销了。
不灭周家满门,都算是谢家仁厚。
谢元德哪里不知道这些道理?
他攥着妻子的手,轻轻说:“只是人容易关心则乱。”
末了,想起饭桌上女儿严肃提出的禁肉令,一时忍俊不禁:“就跟小星之前说的似的,媳妇儿可是我最最最亲近的人啊。”
谢夫人听得失笑,也说:“别看小星人小,说起话来,可是有条有理了。”
夫妻两个说笑了一会儿,又谈起正事来。
谢元德说:“趁这个机会,狠狠敲打周、殷一回,既是叫他们那些蔓生的姻亲消停点儿,也是趁机改制。”
“是啊,”谢夫人由衷道:“地盘扩充得太快了,治理的人手跟不上,会出乱子的。且行军打仗,靠的不仅仅是策略,也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倦怠和享乐之心,这是不可避免的。”
谢元德治下极严,严禁下属劫掠□□。
有威,必然就要有恩,越是军规森严,就越要有功必赏。
而这些都不是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做到的,非得建立起一个严密的体系才行,所以他们无限量地需要人手。
谢夫人前两年尝试着创办了学校,瞧着很是历练了些人出来,便打算以他们为骨干,分派到各地去,以一灯传诸灯。
她其实有些遗憾:“要说学识,周、殷两家的女眷,或许是本地最高的,只可惜,她们未必会愿意出来做事。”
卫廷瑶能出来,是因为她自己情愿,至于其余人……
要是不愿意,谢夫人也不能强按牛头喝水。
她只是觉得很惋惜——为那些困守在内宅的女子惋惜。
因为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机会。
谢家正在急速进行扩充,到处都需要人手,也是因此,才在男人近乎独占的权力领域当中开辟出了一条缝隙,让极少数的女人有机会跻身其中。
这样的机会,是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
周、殷两家的女眷,伸手就能够到,可是她们不要。
……
到第二日,周彦生的长子因病辞去了司马一职。
周彦生举荐秀柳接任,一时众人皆惊。
再细细想想,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说秀柳年轻?
周彦生的长子,不就与她年纪相仿?
说人家没有能力?
先前主公攻打泸州的时候,后勤粮草那儿的周转运算,可都是秀柳一手操持的!
论关系,又是谢夫人的妹子、自家主公的小姨。
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就不能担任司马了?
这事儿没遭到什么阻力,就顺遂地敲定了。
秀柳自己也是有志向的,被拔擢到这个位置上,不免要用十二分心,唯恐哪里做的不好,丢了姐姐的脸。
只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她悄悄地去找谢夫人:“姐姐……”
姐妹俩心意相通,谢夫人不用她说,就摆了摆手:“你要是忙起来,就把高高放在我这儿,叫陶妈妈一起照看着。”
高高只比谢星煌和谢道靖小几个月,是一起长大的,有人做伴儿,也不怕住不下。
至此,秀柳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而那边厢,卫廷瑶也收拾妥当,带上侍女桂魄和自己的嫁妆,在殷家一干人五味杂陈的注视之下,离开了围困自己四年之久的夫家。
她往学校去找主持课程设置的祝副校长报到,不想却还有个意外之喜。
“怎么,你也识字吗?”
祝副校长这话说的是桂魄。
桂魄叫祝副校长这饱含期盼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们娘子教我的,只是略微知道些读写,勉强能吟几首诗而已。”
祝副校长很高兴:“能读写就很不错了啊,你甚至于还会吟诗呢,谢夫人之前还说,要办个班来教那些不识字的女眷,你不是正好方便?”
顺手把桂魄一起签了下来,月俸跟卫廷瑶一样多。
桂魄有点忐忑:“不要这么多吧?比我们娘子少一点才好……”
卫廷瑶叫她别瞎说:“就跟我一样多!”
……
卫廷瑶的离开,给周、殷两家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而在诸多旁观者看来,这也是对于周、殷两家的一种削弱。
在这片地界上,周家的规矩不算规矩,殷家的规矩也不算规矩。
谢家的规矩,才算规矩!
也是因卫廷瑶引来的风雷之变,花瑞凤接了个差使在身上,统计本地为官人家女眷的学识水准,乃至于入学意愿。
前一个的意思很简单,认识字,能进行千以内加减法的算一种,能读一些稍微深刻的书,会流利打算盘的算一种,懂琴棋书画,经学谶纬的,又算一种。
此外,又就不认识字和些许认得些字,进行了分类。
这事儿的具体操持归花瑞凤管,再往上,由她去同秀柳汇报。
起初花瑞凤定的是档,第一档、第二档、第三档,以此类推。
秀柳把这一行给划出来,叫她改了:“识字也好,不识字也好,都是人自己做不了主的出身给的,不必分高低上下,倒容易叫人心里难过。”
花瑞凤听得赧然:“我没想得那么细……”
秀柳笑着勉励她:“已经很好了,只有这一处不太妥当,旁的都很好。”
又叫她挨着去统计教学和入学意愿。
有愿意的,当然也有不愿意的。
理由也是五花八门。
“孩子都好几个了,还学这个干什么?”
“我不识字,不也好好地活到今天了。”
花瑞凤就劝:“学一点东西,就比不学好呀,又不要学费,你出个人就行。”
有的被劝动了,也有的没劝动。
“有这个功夫,干点什么不好?搓麻绳好歹还有钱赚呢。”
“要是倒给我钱,我就去!”
花瑞凤心里边儿憋火,没好气道:“搓你的麻绳去吧!”
私底下跟秀柳吐槽:“真是不识好歹!”
秀柳听得直笑:“一样米养百种人,你劝过了,尽了心,也就是了。”
……
外头大人们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正事,谢星煌也有她的正事要忙。
之前周彦生跟拐棍儿逼宫,爹跟谢道安、谢道靖都没回来救驾,褫夺三天之内吃肉的资格!
坚决执行!
谢元德原本还想着糊弄一下小孩儿,中午在外边儿吃点,哪知道没等他把事情处理完,谢小星就去接他下班了。
谢元德实在是吃了一惊!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时计,狐疑道:“小星,这个时候,你们应该还没有放学吧?”
“对,”谢星煌理直气壮地说:“爹爹,我怕你偷吃,所以提前下课来监督你!”
谢元德:“……”
她庞伯伯家的元龙哥哥听得乐了,一扭头,一本正经地跟她说:“小星,我们一般不管逃课叫提前下课的。”
谢星煌:“……”
谢星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叫抓大放小!”
又说:“庞元龙,我可没有跟你说话!”
像只警惕的小猫头鹰一样,揪着她爹爹回去了。
到了饭点,又监督着爹爹和哥哥、弟弟不许吃肉。
谢道安叫冤:“我们哪知道出事了?”
谢道靖也叫冤:“是啊,谁跟你似的,成天翘课啊!”
谢星煌哼了一声,严肃地说他们:“你们这是强词夺理!”
谢道安瞧了她一眼,就不再分辨了。
过了会儿,他好夸张地捂着肚子说了句“好想吃肉啊”。
略过了会儿,就把眼睛一闭,像条毯子似的,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谢道安!”
谢星煌大吃一惊,慌忙过去摇晃他:“你怎么啦?!”
谢道靖皱着小小的眉头,煞有介事地猜测:“他应该是因为没吃肉,所以晕倒了!”
“完了,谢小星,”他扭头瞧着姐姐,一脸严肃地说:“你把谢道安饿死了!”
谢夫人:“……”
谢元德:“……”
谢星煌急了,又是担心,又是委屈:“可是你跟爹爹都没死啊!”
谢道靖:“……”
谢元德:“……”
谢夫人看女儿眼眶里已经包着泪了,就知道她是真的害怕了,心中不忍,当下伸手往长子鼻子下边儿一探,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