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子,不只是殷舅爷,捎带着周彦生的脸色也变了。
他在殷舅爷稍显难堪的沉默中开了口:“夫人如此行事,只怕是过于霸道了吧。”
谢夫人瞟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又怎样?”
“周刺史看不惯吗?”
她脸上笑意淡去,平添了几分讥诮:“腿长在刺史身上,您尽可以挂冠离去啊。”
说完,捎带着瞧了殷舅爷一眼:“舅爷若要跟随周刺史同行,举家搬迁,我绝不阻拦。”
周彦生也好,殷舅爷也罢,全都被顶到了西墙上。
走?
说得轻巧,都到这份上了,怎么走?
离了这儿,叫朝廷的人碰见怎么办?
当场抓获,押解刑场?
要是有能耐自立门户,他们早就立了,何苦倚靠谢家!
可要是留……
谢夫人公开聘请殷家的寡媳出任老师,无疑是当众打了殷家的脸,殷舅爷岂能视若无睹?
如若殷卫氏顺顺遂遂地走了,那家里边其余人怎么想,以后又会怎么做?
这岂不是说,殷家的规矩不名一文!
走,走不得,留,又是如此局面……
进退维谷!
周彦生脸皮有些发紧。
对峙这件事情,向来就是如此。
谁的筹码多,退路多,谁就占据了先手。
当下这种局面……
他横下心来,不再去计较殷卫氏的事情,而是抓住谢夫人话里边儿露出的把柄,一究到底:“周家好歹也算是谢家起事的元勋功臣,我说这话,夫人认不认?”
谢夫人直到此刻,才真正地掀起眼帘来,郑重地瞧了他一眼。
她盯着周彦生,慢慢地说:“所以我才能容忍你们周家人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周刺史。”
一股寒气循着脚底,蔓延上脊椎,最终直达周彦生的后脑。
他遍体生凉,心惊肉跳!
当下不由自主地放软了态度:“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谢夫人平铺直叙地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周彦生没有说话。
殷舅爷缄默不语。
谢夫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端坐在远处,漠然地看着他们。
室内安寂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周彦生声音有些涩然地问:“夫人说这话,做这件事情,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主公的意思?”
谢夫人对着他瞧了会儿,忽然间笑了一下。
那两人都有些错愕。
室内的氛围,似乎因她的这个笑而变得轻松了。
周彦生跟殷舅爷下意识地也跟着赔了个笑。
却听谢夫人含笑的声音轻轻在耳畔掠过:“周刺史,我惦念你是谢家的元勋功臣,才叫你一声周刺史,结果你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啊。”
她笑着睨了座下二人一眼:“周彦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的话?”
好像忽然之间,一鞭子抽在身上,亦或者当众被人狠狠扇了两个嘴巴似的。
什么尊严体面,全都被踩到地上去了。
周彦生脸上的笑容,霎时间消失无踪。
殷舅爷也是如此。
“你是否知道,我只需要一声令下,就能叫周、殷两家鸡犬不留?”
谢夫人的神情有些无奈:“真的要我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你们才能理解吗?周刺史,殷舅爷?”
周彦生与殷舅爷冷汗涔涔,骇然不语。
谢夫人瞧着他们低垂下去的头顶,又淡淡地问了句:“你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到我这儿逼宫来了?”
她又笑起来:“找死吗?”
周彦生不受控制地打个冷战,腰弯下去,声音也跟着敬畏起来:“夫人明鉴,我们实在不敢有这个意思,只是一时激愤,所以才冒失了些……”
殷舅爷也赶忙附和,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冒失了……”
谢夫人叫他们:“跪下。”
周彦生与殷舅爷的脊背同时僵硬了一下。
几瞬之后,两人咬紧牙根,膝盖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谢夫人看得笑了:“怎么跟外头的树叶儿似的,风吹一下,你们才动一下?”
周彦生与殷舅爷两手伏在地上,短暂地麻木了一瞬之后,戚戚然地垂下头去。
两人默不作声地向谢夫人行了三拜大礼。
却听谢夫人在上首叹了口气,好生无奈:“周刺史,你这是干什么?你也是我们谢家的元勋功臣,叫外人瞧见,还以为我多容不得人呢!”
她说得如此客气,周彦生经了先前那一场之后,岂敢把这话当成真的?
当下赶忙道:“夫人宽宏,是夫人的仁德,我们身为臣下,今次如此无礼,是该向夫人叩头请罪的……”
谢夫人就笑了:“周刺史,我听说你儿子近来时常病痛,难以视事,既如此,怕就不好叫他继续操劳了……”
周彦生听得心头一紧!
谢夫人对他的神色变化视若无睹,继续道:“秀柳你也是认识的,她在我身边历练得久了,先前主公攻打泸州的时候,粮草辎重的账目都是她主持的,并没有出过纰漏。”
她很和煦地问周彦生:“令郎既病着,他这个司马的位置,就暂且叫秀柳代一代,你以为如何啊?”
周彦生如何不知她是要削周家的权柄?
只是事已至此,一败涂地,岂敢不低头!
他恭顺地附和了一句:“夫人的主张,自然是好的,秀柳的确是合适的人选。”
谢夫人平铺直叙地命令:“你来举荐她。”
周彦生嘴里一阵一阵地发苦。
他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
尘埃落定,室外忽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夫人无需去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露出了一个由衷的笑:“小星,你慢点儿。”
“娘!”
谢星煌哇哇大叫着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根从花瑞凤那儿顺来的晾衣竹竿,环顾一圈儿之后,杀气腾腾地问:“周彦生跟拐棍儿呢?!”
谢夫人有点纳闷儿:“拐棍儿?”
说完,又反应过来了:“原来是殷家舅爷。”
她好笑道:“都走了。”
卫廷瑶跟在谢星煌后边儿进来,低着头行个礼,有些不敢看谢夫人:“都是我的不是,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还牵连到了夫人……”
谢夫人叫她抬起头来:“你何错之有?”
“不必放在心上,”她说:“从头到尾,这件事情都与你无关。”
周、殷两家如此行事,嘴上说的都是规矩,可归根结底,无非就是看不起女人,觉得女人都该身居下贱才行。
谢夫人也是女人,在他们眼里,同卫廷瑶又有什么两样?
至多就是高贵一点的卫廷瑶罢了。
所以周彦生才会问——夫人如此行事,之前是否有问过主公的意思?
言外之意,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女人,做得了主吗?
谢夫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做得了主!
……
谢星煌因救驾及时,俨然成了家里的第一大功臣。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主座,娘坐了一个,她坐了一个,把爹爹挤走了。
“你们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谢星煌板着脸,严肃开会:“周彦生跟拐棍儿跑到我们家来欺负娘,你们怎么都不回来呢?真是过分!”
她自行裁决:“从今天起,你们几个,三天不许吃肉!”
谢元德:“……”
谢道安:“……”
谢道靖:“……”
谢元德悄悄地叫妻子:“夫人,夫人?你说话啊夫人!”
“小星说得对,就这么办,谁叫他们都不靠谱的?”
谢夫人就当是没听见,笑眯眯地瞧着女儿,心头一片柔软:“还是我们小星最最最可靠了!”
第21章
等几个孩子都撒欢儿跑了,谢元德才跟妻子说了句真话:“我听人说周彦生跟殷舅爷来寻你,真是吓了一跳。”
“这有什么好怕的?”
谢夫人不以为意,莞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彦生,天生一团浆糊,拎不起来的。”
逼宫这事儿,不是不能做,而是一旦做了,就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如若不然,就是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了。
如果周彦生真有本事改天换地,将谢家一举铲除,那这场逼宫就是必行之举!
可是他有这个能耐吗?
谢夫人摇头道:“他不仅没有逼宫的能耐,脑子也想不了多少事情。”
要逼宫,找谢夫人有什么用?
就算是成了,他抓住了谢夫人,但谢元德还在外边儿呢,他们周家、殷家近百口人,不全都在外边儿?
两下里闹起来,他哪里讨得了好!
不想逼宫——那你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找谢夫人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