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起来对周围这么好奇的样子呢。
卫廷瑶回首往昔,轻叹口气:“我那时候也是坐着马车来的,只是一路上,竟一次都没有向外张望过。”
那时她才刚丧夫,尚且沉浸在悲伤当中,觉得那是再也走不出来的梦魇。
那时候,她其实还不太明白守寡这件事,对于她的后半生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真正给了她当头一棒的,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琐事。
那是秋日的一个午后,因外边儿下着雨,天便有些凉。
她怕雨水进屋,就把窗户关上,在房里午歇。
她不知道二房、三房的叔母撑着伞往后院去赏花,想着寻个地方吃茶,便往她这儿来了。
再瞧见她关门闭户,对视一眼之后,心照不宣地交换了某种情绪,又默不作声地走了。
第二日清早,去给婆母殷大夫人请安的时候,后者就单独留下了她,语气怫然地说:“你的身份不同,自己心里边儿也该警醒些,一个寡居妇人,青天白日的把门窗关上了,你是怕人瞧见,还是屋里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原来做了寡妇之后,连白日里关上窗户的资格都没有了。
得把门窗大开,谁过来都有资格瞧一眼,评说一番。
她丈夫在的时候,夫妻二人的感情其实很好。
卫家与殷家早有交际,未成婚前,他们就认识了,也算是青梅竹马。
所以丈夫去世之后,卫廷瑶伤心得几日食不下咽,大病了一场。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忽然间就没了,怎么能不难过?
可就是那天之后,不知怎么,她的心一下子就淡了。
她卫廷瑶难道就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
卫廷瑶在这儿待了四年,再走出去,竟是两眼一抹黑!
好在有谢星煌。
她知道卫廷瑶对这儿不熟之后,就把原先的出行计划给搁置了,给她充当向导,满城乱转。
当然——只能去她知道,也相熟的人家。
因离得近,头一个就是养鸭大户庞家。
庞小红今天上学去了,不在家,但是庞太太在。
陡然听见外边儿有个陌生小孩儿的声音,她还纳闷儿呢:这是谁?
再出去一瞧,不由得吃了一惊。
怎么是谢家小娘子?!
身边还有个年轻妇人……这是谁?
谢星煌一点也不认生,还很热情地跟卫廷瑶介绍:“这是庞太太,她的女儿庞小红是我的朋友,庞太太会做特别好吃的母油船鸭!”
卫廷瑶跟庞太太互相见了礼。
谢星煌又就近找庞太太借了根竹竿打杏子,最后脱了外衣,鼓鼓囊囊地兜着,往自己媳妇儿的娘家去了。
这个时间,姚剑生跟姚瑞芳都得授课,这会儿自然是不在家。
大京就更不必说了,他得在谢夫人那儿当值。
这会儿姚家就姚老爹跟姚剑生的丈夫刘鼎在。
谢星煌领着卫廷瑶进去的时候,姚老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刘鼎则在给马修蹄子。
那匹马也不老实,看过来个小孩儿,抖一抖鬃毛,就想回头咬她。
刘鼎眼疾手快,果断地给了它一鞭子,大声命令它:“吁——”
谢星煌很感兴趣地学他:“吁——”
姚老爹跟刘鼎,乃至于卫廷瑶,全都乐了。
谢星煌抓了一把杏子给姚老爹,换了一纸包刚出锅的油炸小麻花儿,一边儿嘎嘣嘎嘣地吃,一边领着卫廷瑶进了花瑞凤家。
“瑞凤姨是个老师。”
头一句话就叫卫廷瑶集中了精神,毕竟她之后大概率也要去教书不是?
还得跟人家当同事呢。
那边儿谢星煌一边掏了一把杏子放在窗户外,算是见者有份。
一边又顺手摸了把剪子,从人家院子里那两棵好大的月季花从中各自剪了几朵开得正好的月季下来,喜滋滋地插了满头。
花瑞凤跟丈夫一起下班回来,瞧了个正着,又好笑,又好气:“小星,你怎么又来霍霍我的花儿?”
谢星煌振振有词:“我可不是空手来的——看,我还给你们带了杏子!”
花瑞凤注意到了谢星煌身边的人:“这位是?”
卫廷瑶赶忙同她互相见礼,互通名姓。
她没跟花瑞凤说自己曾经是殷家的儿媳妇,故而花瑞凤也不曾多想,听说她也要往学校去教书,更是热心地叫她进屋去坐——她好跟卫廷瑶说说学校里边的事儿。
卫廷瑶注意到花瑞凤旁边还有个年轻男子,猜度着是她的丈夫。
谢星煌注意到了,就给她介绍:“这是瑞凤姨夫,他是我秀秀姨夫的同乡,名叫赵信!”
两人不免又互相行礼。
花瑞凤同赵信成亲,是在秀柳跟赵瑜成亲之后。
夫妻俩有个独生女儿,乳名唤作慧儿,这会儿才一岁多,专门寻了个嬷嬷照顾。
这会儿慧儿听见娘的声音,就隔着窗户,奶声奶气地叫:“娘……”
再一看小星姐姐居然也在,马上就把娘忘掉,像只小熊猫一样,摇摇晃晃地凑到了窗户边:“姐,姐姐……”
谢星煌捧着脸,美美地转个圈儿,给她看自己满头的花。
慧儿急坏了,她也想要花花!
花瑞凤领着这一大一小两位客人进了屋,谢星煌跟慧儿玩儿,几个成年人在那儿叙话。
才说到一半儿,秀柳就过来了。
卫廷瑶见人家有客,赶忙起身告辞,花瑞凤叫她安心坐下:“又不是生人,你晚点往谢夫人那儿去报到,还要见她的。”
秀柳是来送东西的,因着高高的缘故,总是领受花瑞凤的鸡蛋,她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闲暇时候,就自行裁剪缝制,做了几个成型的软枕出来。
“两边儿我都缝了线,有带子的,你把它系在炕边上,慧儿活动的时候,就不怕掉下去了……”
花瑞凤又是感动、又是埋怨地说她:“就是几个蛋而已,你这是干什么?你这得费多少功夫呀!”
卫廷瑶在旁且瞧且听,心想:这两位姐妹,都是可交之人。
一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听有人扣门。
梆梆梆——那敲击声很急促。
几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没等赵信去开门,外头人就自行进来了,她不是找花瑞凤和赵信的,是来找秀柳的。
谢星煌认识她:“咦,是称心姨!”
又跟卫廷瑶说:“称心姨在迎春酒楼做厨子,烧得一手好菜!”
称心这会儿却也顾不上招呼生人了,她是有急事来找秀柳的:“你快回去看看吧,周家老爷跟殷侍郎一起往谢家寻谢夫人去了,带着一堆人,气势汹汹的,我听人说,他们这是要逼宫!”
……
逼宫?!
座中成年人,全都变了脸色。
只有谢星煌不明所以:“什么是逼宫呀?”
秀柳言简意赅地给她解释:“就是他们要去找姐姐的麻烦。”
“什么?秀秀姨,我们赶紧回去!”
谢星煌勃然大怒:“敢欺负我娘——我要他们全丸蛋!”
第20章
周彦生跟殷舅爷一起往谢家去,瞧着气势汹汹,但是真的到了谢夫人面前,说话反倒是很客气。
谢夫人似乎不知他们的来意,见了人之后,还有些讶异:“周刺史,殷舅爷,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谢夫人姿态温和,周彦生也很礼敬:“今次冒昧登门,是有桩家务事,想要叨扰夫人一二。”
谢夫人问:“什么事?”
周彦生自己没有开口,瞧一眼身边殷舅爷,做了个“请”的姿势。
殷舅爷就摆着老年人的架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家门不幸,殷卫氏心性杂浮,不能守贞,竟然还闹到了夫人面前,实在叫老朽惭愧……”
谢夫人语气不解:“舅爷这说的是?”
殷舅爷看自己已经将话说到了此处,谢夫人仍旧不肯明朗接招,索性便将话题挑破:“我听人说,殷卫氏大放厥词,竟然宣称要以未亡之身,往学校里去授课,还说,这是夫人应允了的?”
谢夫人神色平静如初:“她没有撒谎,是我应允了的,怎么了?”
殷舅爷:“……”
殷舅爷生叫她给噎了一下!
顿了会儿,才慢慢地道:“殷卫氏是我们殷家的人,她的去留乃是大事,夫人就这么随意地做了主,事先也未知会过殷家,怕不妥当吧。”
谢夫人却没有与他分辩,接着这个话茬儿,含笑反问:“舅爷说的不错,我就是这么自行主张了,殷家又待如何?”
殷舅爷哪想到她竟是直接认了此事,且毫无辩驳的意思?
他一时语滞,几瞬之后,方才强笑道:“夫人这话的意思,是要强按殷家低头吗?”
谢夫人面上笑意如初:“不错,我按了,殷家低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