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公爵啊。
现在,李为新可以分封公爵。
生杀大权在手,连报复都不必亲力亲为。
谢道安照着母亲的吩咐,一样样地办了,又有条不紊地下令废黜掉南楚末帝印发的乱钱,采用限购粮食、食盐等生活必需品的形式,缓慢地恢复经济。
谢星煌带着人将整个宫城都垦了一遍,禁中所有,悉数造册记录下来,南楚皇室的人也都集中到一起去看管。
末帝起初是想要逃走的,化装成内侍,却被宫人揭穿,逮了起来。
谢星煌跟谢道安商量着:“娘跟等爹爹来了,问一问他们的意思。”
只是她私底下说:“虽说二王三恪,不绝人祭祀,但就这么放过他,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内宫里年纪最小的公主,现在还不满一岁,如若娘跟爹爹打算效仿前朝旧制,倒是可以随便给她封个什么……”
谢道安也这样想:“还是小孩子更好一些,未经雕琢,适合涂抹。”
又开始数算着时间:“娘跟爹爹,想必也快到了吧……”
“我估计也快了。”
谢星煌哼笑一声:“听卫长史说,好些人连劝进表都拟好了,都想着抢头功呢!”
……
谢星煌说得很是。
眼见谢家即将得到这半壁江山,谁不想在这关键时刻给主公夫妇俩捧场?
这可是能够史书留名的时刻啊!
只是这兄妹俩却没料到,此时此刻,光州城里,也正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伴随着金陵捷讯频传,不久之前才刚挪动到光州的谢家朝廷,又得预备着挪窝了。
这一次的挪窝,众人都是早有准备——只要啃下了韩本中这块硬骨头,金陵就是囊中之物了。
都知道此次往光州来,不会久住,有些人家,甚至于连从袁州收拾的春衣包袱,都没有打开归置呢!
先前议论封爵的时候,内外就已经欢天喜地地猜测过一场了,这会儿金陵既克,前途在望,哪里还坐得住?
简直恨不能插上翅膀直接飞过去!
谢夫人就在这时候,同下边议事的尚书们道:“谢家与金陵对峙久矣,此次北上,多半要定都于金陵,既然如此,必要先声夺人,拿出己方的声势才好。”
底下七位尚书,乃至于其余几位要臣全都听得愣了一下。
因为谢夫人表述得很明白——她要大张旗鼓地去,轰轰烈烈地去。
这跟谢夫人一贯静水流深的行事作风并不吻合。
只是此时此刻,就算是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又如何?
谁敢说谢夫人担不起?
吏部尚书冯光灿几乎是马上就说:“那就提前打发人开道,您的八百卤簿,全都摆出去,以壮声威。”
谢夫人笑了一笑:“八百?太少了吧。”
冯光灿听得心头一动。
她先前所说的卤簿,同前代记述中的卤簿,完全不是一回事。
谢夫人的八百卤簿,是八百精骑,可不是那些摇扇子的花架子!
如韩本中那样的统军元帅,亲兵也决计不会超过这个数字的。
刑部的罗尚书旋即又加了两百人:“那就凑一千人,您以为如何?”
谢夫人仍旧是笑,神色和气如初,只是也仍旧没有接纳这个结果:“还是少了点。”
这下子,底下的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但好在谢夫人也没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结,似乎真就是心血来潮,忽然间想起来似的,紧跟着就说起别的事情来了。
冯光灿坐在她左手处第一个位置,此后虽也及时地应和着,只是心里边始终回荡着谢夫人脸上的那个笑。
乃至于那两句话。
太少了吧。
还是少了点。
她家学渊博,知道罗尚书先前说要在八百卤簿的基础上再加两百是有依据的。
皇后有卤簿一千。
谢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做皇后吗?
于她而言,即便是做了皇后,也仍旧是“太少了”吗?
议事结束之后,冯光灿短暂地驻足了几瞬,悄无声息地凝视着谢夫人,感受着内心深处的震动与骇然。
也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间想起了当年来到谢家治下时候,第一次见到谢夫人的场景。
谢夫人的目光没有落到她名满天下的丈夫身上,而是看到了她。
看到了冯光灿。
冯光灿忽然间打了一个冷战。
她惭愧顿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和浅薄。
李为新看见了冯光灿,但是冯光灿这么多年,都没有看见李为新。
不是谢夫人,是李为新。
冯光灿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您……您这些年,会不会偶尔也觉得孤独呢。”
不是没有人陪伴的孤独,是吾道无人的孤独。
李为新知道冯光灿读懂了她。
所以现下,她很认真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但是在我之后,后来人就不会觉得孤独了。”
……
这是个注定不会安宁的夜晚。
时任工部员外郎的于继尧漏夜归家,去见了她的父亲——礼部尚书于道隆。
父女之间,言谈无需遮遮掩掩。
她开门见山:“阿耶是否想要拥立之功?”
女儿开了个头,于道隆就明白她想说什么了:“你想让我上表,同时推举主公夫妇为帝吗?”
于继尧没有说明摆着的事情,而后着手开始剖析这件事情:“上古之时,便有三皇五帝,皇与帝本就是分开的,域外也有二元并立的制度,本朝怎么就不可以了?”
于道隆默然片刻,而后道:“无需我操劳,自会有其余会意之人上表的。”
他能听懂谢夫人的弦外之音,冯光灿等人会听不懂吗?
“但是阿耶跟冯尚书不一样,你是男人。”
于继尧说:“除了女人之外,至少还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男性要臣,公开站出来支持夫人。”
她没有动之以情,而是选择动之以利:“阿耶,你该明白这种举荐的份量,你会是第一个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夫人的男人。”
“主公年近四十,征战半生,你觉得他与夫人,谁的寿数会更长久?”
“待到夫人独掌朝纲的时候,这份拥立之功,才会真正地开始发挥效力。”
“阿耶,”夜色之中,于继尧的眼睛闪烁着狼一样的光彩:“就当是为了我,为了于家,我们都需要这样一份分量十足的善缘。”
……
李为新知道于继尧回了于家。
她知道,那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而于道隆也足够聪明,所以他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至于其余人,这个她多年来呕心沥血,手把手编织起来的朝廷,有什么理由反对她呢。
而谢家内部,谢元德之外,她也拉拢到了另一位足够有份量的盟友。
谢龙泉。
光州攻克之后,李为新让青女帮自己送了封信给谢龙泉。
若干天后,她得到了后者的回信。
谢龙泉只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慷慨有力的一句话。
那我要当太上皇!
李为新在心里边笑着应了声:好。
第120章
读懂了李为新言外之意的,当然不会只有冯光灿和于继尧。
脑海里刚冒出那个念头的时候,觉得匪夷所思,再往深处想一想,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没有人能够否定李为新在谢元德起事过程中发挥的作用。
世间并不缺少勇武之人,但是缺乏运筹帷幄、能够布局天下的人。
李为新为什么不能跟谢元德并尊,一起称帝?
就因为她是女人吗?
谢家治下的女人,有人做了官员,有人成了将军,怎么就不能有一位天子呢?!
舆论大势,早在十数年前,李为新决定任命女人为官的时候就已经着手造起了。
若干年过去,七部也好,其余衙门也罢,哪里没有她的心腹?
至于谢家内部……
谢元德自己没有反对,又说通了谢龙泉,还有谁会有异议?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
对于金陵人而言,李为新、谢元德夫妇的到来,是一件堪比开天辟地的大事。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谢家地界上女人也能为官,也能参军,但真正看到整整一千五百名女骑披挂牵引,那场景仍旧将他们震慑得头皮发麻。
李为新、谢元德夫妻俩骑马入城,越过城门之后,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停驻了几瞬。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当然,也没有人敢问。
当年他们俩连夜逃出金陵,回头再看,已经是十九年前的事情了。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莫过于此。
是年十一月初九,群臣上表劝进。
于道隆援引上古时期三皇五帝的称谓,主张将“皇”与“帝”二字拆分开,使得两位圣人并肩治理天下,同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