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安当时听她这么说,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结果第二天兄妹俩一起出去巡营,看见有个负责后勤的老翁在做饭。
谢道安忽的道:“妈妈有个小本子,专门记了她老人家相中的人选,想要为你选婿呢。”
谢星煌当时还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间提起了这茬儿。
只是谢道安紧接着就说了:“柳长史也在上边。”
谢星煌明白了——谢道安吃醋了!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就见谢道安的嘴角紧抿着,眼睫垂下去,看起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干什么,等她去哄吗?
她才不哄他!
小本子是妈妈的,人选又不是她定的,这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啊,他凭什么不高兴?
就凭他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她就该不高兴的!
谢星煌就说:“柳长史不仅相貌俊美,人品更是贵重,妈妈相中他,这很合情合理啊。”
谢道安脸上的神色原本还很平和呢,闻言就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倏然间扭过头去看她!
谢星煌就大大方方地由着他看。
过了会儿,谢道安鬼使神差地转了话头:“哀民生之多艰,徭役甚至于征到了这样年迈之人,也实在叫人感叹。”
谢星煌心想:你这说得着吗。
想抢着来这儿服役的人可多了,当下的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军事战,也是经济战——我们可是给钱的。
冯光灿跟她的幕僚们为此商量了很久,小批量、循序渐进地以劳务支付的形式,将谢家铸造的钱币投入金陵市场,同时建立起完整的兑付和买卖体系来。
目前来看,这种尝试是比较成功的。
怎么能绕到“哀民生之多艰”上呢。
事实证明,谢道安是为了那碟醋而包了那盘饺子。
因为他紧接着就问了:“你不觉得那老翁很可怜吗?”
“……”谢星煌想看看他到底想卖什么药,就说:“有一点吧。”
谢道安笑得十分和善可亲:“那你怎么不把他接回去养老呢!”
谢星煌:“……”
谢星煌一秒钟读懂了这家伙的潜台词!
他指桑骂槐呢——你怎么不把柳宪之接回去养老?
太刻薄了,谢道安!
……
谢星煌生气了。
为谢道安的态度而生气。
她知道谢道安吃醋了,但是怎么能因为吃醋,而这么跟她说话呢!
完全没道理呀!
如若中规中矩一些的话,谢星煌应该敞开心扉,跟他进行一场心与心之间的交谈,剖析他的错处。
但谢小星是妹妹呀,又不是娘!
谢星煌就不惯着他这些臭毛病,斜睨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在这之后,除了公务上的交流,也不跟他说话了。
谢道安一下子就急了。
秀柳今年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外边瞧着,那叫一个沉稳干练,这会儿也悄悄地藏在门后边,偷听两个孩子说话。
起初是道安在说,低三下四的,很温柔小意。
过了会儿,是小星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你错了没有?!”
然后是道安的声音,老老实实的:“我错了。”
年轻孩子的情谊是鲜活的,风一样迅疾的,她只是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也跟着年轻了。
起初看两个孩子闹别扭,秀柳其实是有点心急的,再一想,又释然了。
吵架吵架,就得是破而后立,吵过了,才能架起来啊!
……
金陵城破之后,所有人都高强度地忙碌了起来。
毕竟这是南楚的都城,除了要清查户籍、典籍、文书之外,还要防范潜藏于市井之中的细作冷箭。
谢星煌一连数日忙得脚不沾地,谢道安也不比她好多少。
好容易熬到能松口气的时候,这日下值,谢道安悄悄地来叫她:“走,小星,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星煌心里边还在琢磨:哪儿呀?
直到远远地望见了寺庙独有的屋顶乃至于山门前的石壁,她才猜到了此行的目的为何。
“我们小的时候,娘同我们讲过这座寺庙,说石壁上有‘福’有‘寿’,有‘禄”,也有‘去病’,约定俗成,一次都只能摸一个。”
谢道安回忆着往事,脸上的神色温柔:“娘说她摸的是‘禄’。”
他其实能够明白娘那时候的心境。
她太恨太苦了,只有“禄”才能真正地改变她的命运。
“小星,”谢道安问她:“你想摸哪一个?”
谢星煌端详着面前的石壁,沉吟起来:“嗯,那个字有点高……”
谢道安便半跪下身去,揽住她的小腿,将她抱了起来。
此时夕阳西下,他们俩来此也没有清场,四下里还有游人在。
以金陵相对封闭的风气,看这对男女如此,都觉有些骇然。
谢星煌满不在乎——谢道安就更不会在乎了。
谢星煌指挥着他:“再往前走两步。”
谢道安便顺从地过去了。
紧接着,他察觉到了一点力度,小星前倾身体,摸了摸石壁高处的某一个字。
谢道安抬头去看,谢星煌用手将那个字盖住了,低下头去,笑吟吟地瞧着他:“你猜是什么?”
芙蓉如面柳如眉,谢道安短暂地失了下神。
而谢星煌也没有长久卖关子的打算,很快便抬起手来,揭开了谜底。
是个“安”字。
长治久安的“安”。
谢道安的“安”。
第119章
金陵给谢星煌的感觉,是极其割裂的。
从前她读书的时候,念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一句,虽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却很难清晰地将其烙印到心里去。
直到她来到金陵。
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到了宫廷……
金陵有骄奢淫逸的权贵,但更多的始终还是被席卷其中、不得脱身的可怜人。
谢道安警惕着大胜之后可能有的劫掠,乃至于因先前长久围城而生出的暴戾,所以让妹妹亲自带人,作为先头部队去接收宫城。
谢家在金陵城里不乏有内应,谢星煌进宫之初,便先着心腹把控住文书典籍等要处,然后才是府库。
在那里,她见到了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
那时候谢星煌并不觉得惊奇。
她经历过富贵,知道富贵是什么东西,金银财宝,多多少少,都是那么一回事。
直到她在外边听人回话的时候,里头心腹因拿不准库里的某件东西是做什么用的,遂找了看管的宫人来问话。
宫人只瞧了一眼,便低声说:“回禀大人,这金牛是个摆件,因临近年关,马上就要陈设了,便提前找出来,预备着去炸一炸……”
心腹知道明年就是牛年,闻言豁然:“我说呢。”
原是准备转身回去的,也就在此时,她忽的福至心灵,又问了一句:“这金牛摆件,不会是只摆一年吧?如此说来,府库里岂不是也有其余的十一种生肖摆件?”
“照常理说,现在府库里应该只有十种,您别忘了,现在就是鼠年呢,鼠年摆件正用着。”
只是那宫人也说:“既是陈设,当然不能只有一套,得预备着备用的,乃至于赏人的,起码得有个十套才行。”
心腹看着那尊金牛,一时愣住了。
谢星煌也愣住了。
那尊金牛用平头百姓几乎终生都不可得的金子打造出来,在宫廷里充当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只是满打满算,一位帝王在位期间,也只能摆个三五次罢了。
内外对比,怎么能不让人唏嘘感慨呢!
谢星煌带走了那尊金牛,她想保留着它,作为对自己的警醒。
末了,又专程把这事儿讲给谢道安听。
谢道安也是摇头:“真是亡国之人啊。”
……
除了宫城乃至于粮仓、军械所等要紧之地外,得到了兄妹俩最多目光的,无疑就是卫国公府了。
关于这处所在,出征金陵之前,谢道安就专门询问了母亲的意思。
您是想抓起来慢慢折磨他们,还是一股脑杀了拉倒?
需要儿女代劳呢,还是关押起来,等您过去动手?
谢夫人列了两张单子给他:“第一张名单上的人关押起来,七日之后一天一个,全都处死,第二张名单上的抓起来打三十板子,没为奴籍。”
“卫国公府,以当下本家辈分最低之人为界限,其人三代以内,不得出仕,三代以后如平民即可。”
谢道安听这意思,是想让自己跟小星代为处置,不禁多问一句:“您没打算再回去看看吗?”
这可真是富贵归乡了。
“没必要了,”谢夫人说:“你们俩看着处置吧。”
从前觉得卫国公府钟鸣鼎食之家,何等煊赫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