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话说,我难道就没有?
你要有种,马上跟我翻脸,我接着。
可你要是不敢跟我翻脸……那就得再倒回去,好好学学怎么说话了!
殷家舅太太敢跟宋丽如翻脸吗?
她不敢。
宋丽如是小辈儿不假,但她也在为谢夫人做事,今次到殷家来,也是替谢夫人慰问三少奶奶。
舅太太跟她翻脸,就是跟谢夫人翻脸。
跟谢夫人翻脸……那就别指望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这是牵涉到整个家族去路的事情,舅太太再如何恼火,也不敢私下做主。
所以这会儿她就得往回找补,脸上挤出来笑,语气也和蔼了:“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爱说爱笑。”
宋丽如莞尔:“我这两下子,跟您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舅太太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谢星煌没怎么听懂她们打的机锋,却也读懂了舅太太的神色——小孩子对于成人的情绪,其实是很敏感的。
她原先只是不喜欢舅老爷,这会儿捎带着连舅太太都不喜欢了。
而作为谢家的女儿,从她记事起,在这片地界上,她就有着随心而为的资格。
谢星煌就不理舅太太了,一骨碌从椅子上滑下去,去跟侍立在旁边的三少奶奶说话:“三少奶奶,你好些了没有?”
她很关切地说:“我给你带了药来,娘说这是神药,你吃完就好了!”
三少奶奶仍旧跟谢星煌先前见时一样,瘦长身量,不加妆饰,浅笑一下,如春风拂面:“有劳小星娘子记挂,我好多了,也请您替我谢过谢夫人的美意,不过一件小事罢了,夫人却如此郑重其事地回了礼,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谢星煌还记得娘之前说的话,警惕地看一眼厅内其余人,忽然间拉着她的衣袖,就往庭院里走:“我有几句悄悄话要问你!”
三少奶奶不由自主地看了舅太太一眼。
舅太太听见了她们的话,可以不给孙媳妇面子,却不能不给谢家小姐面子,当下微笑着朝她点点头:“去吧。”
三少奶奶这才跟谢星煌一起走了出去。
谢星煌着意瞧着,一直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小声地问她:“你让我们把小狗带走了,舅老爷骂你了没有?殷十一郎的爹娘有没有找你麻烦?”
三少奶奶听得心头暖热,很轻微地顿了一下,很快又摇头笑道:“没有人为这事儿为难我,我好着呢。”
谢星煌对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的说:“你骗人!”
三少奶奶吃了一惊,有点心慌,但还是柔声说:“我没有骗你呀,真的没人为这事儿为难我。”
“我也是骗过人的,你骗不了我!”
谢星煌就很了解地说:“要是真的没人找你麻烦,我问的时候,你该很吃惊的,纳闷儿我怎么会这么问——可是你没有!”
她皱着眉头:“你顿了一下,才说没有,就一定是有了!”
三少奶奶为这孩子的机敏和通达而惊愕,转念之间,又要劝说。
偏就在这时候,手背上热乎乎地搭过来一只小手。
“三少奶奶,你帮过我呀,干什么不让我帮你呢?”
她掀起眼帘来,正对上这孩子清澈又认真的眼眸:“你遇上麻烦,却不跟我说,会叫我好担心的!”
三少奶奶怔怔地看着她,鬼使神差地一伸手臂,把她给搂住了。
谢星煌楞了一下,反应过来,两条小手臂也搂住她,还很宽慰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孩子的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
说话的时候,那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点毛茸茸的小鸡味儿,有点痒:“不怕不怕啦!”
三少奶奶叫这话给逗笑了,笑完之后,不知怎么,忽然间流出来两滴泪。
她自己悄悄地擦了,没叫旁人看见。
再松开这孩子之后,才由衷地说:“我要是有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就好了。”
三少奶奶脸上的神色,不觉带了一点儿落寞。
谢星煌此时此刻,当然读不懂她的落寞。
所以她理所应当地说:“你回去准备个盆儿,天不亮的时候到河边去,听见小孩儿哭,就赶紧过去——那就是有小孩儿出生了!”
又摸着下巴,有点为难地说:“至于是小女孩儿还是小男孩儿,那我就不知道了。”
三少奶奶忍俊不禁:“你就是这么来的吗?”
“是呀,”谢星煌理所当然地说:“我娘带的盆儿大,所以一次就捡到了两个小孩儿——我跟小靖!”
三少奶奶又笑了好半天。
只是笑到最后,心口又不由得荡开了细微的酸痛。
她轻轻地说:“小星娘子,你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善良,勇气,会体贴人。”
谢星煌嘿嘿一笑,洋洋得意地翘着尾巴,还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去捡小孩儿呀?”
三少奶奶说:“等我身子好了就去。”
谢星煌马上就捉住了漏洞:“你之前还说已经好多了的!”
三少奶奶笑的有点无奈:“好多了,但是也没有好到可以去河边捡小孩儿的程度。”
谢星煌若有所思地瞧着她:“我们家有马车,我跟娘说说,让她借给你,你可以坐着马车去捡小孩儿。”
三少奶奶:“……”
三少奶奶嘴唇动了动,想找个恰当的理由,把捡小孩儿这事儿给驳回去。
谢星煌却在这时候,忽然间说:“三少奶奶,他们是不是不让你出门啊?”
三少奶奶吃了一惊!
她脸色有些发白,几次想要言语,却都没能如愿。
到最后,她只能如实地告诉这个孩子:“小星娘子,其实,我是丧夫之人,等闲是不能出门,更不能见外人的。”
谢星煌问她:“什么是丧夫之人?”
三少奶奶说:“就是没有了丈夫的人。”
谢星煌想了想,更迷糊了:“陶妈妈也没有丈夫,可是她就可以出门呀。”
三少奶奶叫她这话给戳了一下,当下苦笑道:“这不一样。”
谢星煌不懂就问:“哪里不一样呢?”
三少奶奶只能说:“每一家有每一家的规矩,不能一概论之。”
谢星煌懂了一点:“殷家的人不让你出去……”
“哦!”
她忽然间响亮地拍了下手,激动不已:“有个人提着水壶浇我的头!”
三少奶奶不明所以:“什么?”
谢星煌有心想吐个言语zip包出来,奈何实在文化有限:“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提着水壶浇我的头……”
三少奶奶纳闷儿了会儿,忽然间福至心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醍醐灌顶嘛!”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谢星煌被挠到了痒处,当下又了然地说:“我想明白了,之前他们都去看戏,就是不让你去,不是因为你在生病,是因为你没有了丈夫,是不是?”
三少奶奶轻轻地叹了口气:“没错儿。”
谢星煌感同身受般的皱起了眉头:“他们怎么能这样呀!”
再一想,又激动起来:“三少奶奶,我带你出去玩儿吧!”
她只是放在嘴上说一说,都眉开眼笑,快活得不得了:“河边那几棵杏子,已经开始熟了,黄橙橙的,结了好多好多,有些树枝都给压弯了。”
“你不知道那些鸟儿有多讨厌,它们只啄黄的那一面儿吃,剩下那一边儿背阴的,就在那儿晾着,招了好多苍蝇过去!”
还有:“瑞凤姨家里有两棵很大的月季,一棵开红花,一棵开黄花,花有盘子那么大,隔着墙都能闻到香味儿,连穿毛衣的蜜蜂都会过去坐一坐!”
以及:“我之前还看见有人去迎春酒楼去卖席子和麻绳,这两个都是苇草编的,可精巧了,我老早就想去采苇草了,就是娘不让,说会割伤手的,真奇怪,草很软的呀,怎么会割伤手呢?”
三少奶奶听得心驰神往。
她十六岁嫁进殷家,第二年丈夫就病故了。
今年她二十一岁,一眨眼,竟然就已经错过了四年的春夏和秋冬。
略微再定一定神,她柔声告诉这个孩子:“苇草的边缘就是很锋利的,小孩子可不敢碰呀。”
谢星煌还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的目的,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就跟我走吧!”
三少奶奶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宋丽如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小星娘子?我们该走啦。”
那一大一小都吃了一惊,齐齐扭头去看。
谢星煌有点着急:“丽如姐姐,你再等等,我这儿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呢!”
“我知道,”宋丽如走上前去,如同三少奶奶一般,也半蹲下身来,轻声跟她说:“只是小星娘子,越是大的决定,就越该审慎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