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不仅仅是跟谢星煌说的,也是跟三少奶奶说的:“对你来说,出去玩儿只是一件小事,但对三少奶奶来说,这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不好催着三少奶奶马上决断的——要给她足够的时间,谨慎地去思考这件事情。”
谢星煌心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又扭头去看三少奶奶。
三少奶奶脸上的神色有些恍惚。
她看的是宋丽如。
宋丽如也在看她。
较之三少奶奶的恍惚,宋丽如脸上的神色却很坚毅:“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也是我们夫人的意思,三少奶奶,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你真的不想出去看看了吗?”
她扶着三少奶奶的手臂,跟对方一起站起身来,目光如风,在三少奶奶面善拂过:“就跟小星娘子说的一样,外边的世界,可是很好玩儿的啊!”
……
谢星煌跟宋丽如走后,舅太太不免要传三少奶奶这个孙媳妇过去说话:“谢小娘子领着你出去,都说了些什么?”
三少奶奶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她只能讲:“都是小孩子的童言稚语罢了。”
舅太太显然是不相信:“就只有这些?”
三少奶奶低着头,说:“回禀祖母,就只有这些。”
舅太太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的道:“你上边婆婆叔母几个,同辈的妯娌几个,怎么就只有你惹出这种事来?谢夫人竟还专程打发人来问候你,我都没这个体面呢。”
三少奶奶听得呼吸一滞,不得不旧话重提:“还是为着昨天的事情,些微小事,只是谢夫人高看了孙媳,格外抬举一些罢了……”
先前她们说话的时候,殷家的媳妇们一直都缄默着没有开口。
也就是到这会儿,二少奶奶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还是三弟妹会做人啊,踩着自家人的脸面,轻轻巧巧地巴结上贵人了,这么机巧的心思,一般人可学不来。”
三少奶奶知道,这位二嫂还在为昨天的事情不快。
殷十一郎是她的儿子。
昨天看戏回来,发现丢了小狗,又哭又闹,折腾到半夜,嗓子都倒了。
二少奶奶心里边儿有火,所以这会儿说得夹枪带棒。
她只当是没听见,低着头,也不作声。
舅太太的语气也淡淡的:“瞧你这样子,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句话也不吭,谢夫人这会儿要是再打发人来,还当我怎么欺负你了呢。”
三少奶奶只得说:“孙媳不敢……”
好容易等这边儿散了,又叫殷大夫人带到房里去,耳提面命了半日,又在边上伺候着婆婆用了饭,直到夜色降下来,才回到自己房里去。
守寡的妇人,那屋子也是寡淡的,像是清汤白面,没有味道。
三少奶奶拉开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叫一直麻木地悬浮在半空中的魂魄,无力地回归到身体当中去。
她的陪嫁侍女桂魄有些担心,小声叫她:“娘子,您还没有吃晚饭呢,我叫人送些来,您好歹垫垫吧?”
三少奶奶回过神来:“何止是我,你也还饿着呢。”
叫人摆了饭,让桂魄跟自己一起用些。
桂魄放心不下她,小声说:“二少奶奶那些话,您别当回事儿,本来就是十一郎做的不对嘛……”
这话她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今天早晨,在殷大夫人那儿,二少奶奶气势汹汹地指着自家娘子的鼻子说了:卫廷瑶,要是十一郎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三少奶奶的心口上重重地压着一块巨石,脑海里却好像是烧着一团火。
好热,好烫。
室内无人,她迟疑着,低声问桂魄,这个她在殷家,唯一能说说知心话的人:“你觉得……我能去学校里边儿教书吗?”
桂魄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能呀,娘子懂的那么多,当一个教孩子的老师,不是手到擒来!”
几瞬之后,又有些犹豫,不无胆怯地道:“就是,就是大夫人跟老爷、老夫人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三少奶奶忽的说:“如果我离开殷家呢?”
桂魄呆了一下,几瞬之后,眼睛忽然间亮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拉住了自家娘子的手,眼睛亮晶晶,好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少奶奶一下子就笑开了。
又有些忧虑:“就是不知道,我这两下子,能不能真的在学校里谋个差事,养活我们俩。”
桂魄不由得道:“您这就是杞人忧天啦——您有嫁妆呀,那么多,一辈子都吃不完!”
三少奶奶很浅淡地笑了一下,没有深谈此事。
她忽然间有些近乡情怯,有些畏惧,又有些期待。
明天,小星娘子还会再来吗?
丽如姑娘跟她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不会是诓她吧?
这一晚,她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
却做了个好梦。
梦见结了好多果子的杏树,果实太多太密,枝头都被压弯了。
也梦见盘子那么大的月季花,有红的,也有黄的,好看极了。
她在墙外,就能闻到怡人的香气。
穿着毛衣的蜜蜂显然也闻到了,挥动翅膀,胖乎乎地飞到花蕊里边去了。
三少奶奶鬼使神差地笑着说:“小星,不是穿毛衣的蜜蜂,是熊蜂啦!”
她倏然间醒了过来。
桂魄笑眯眯地说:“娘子是做了个什么梦?我听见您在笑。”
三少奶奶怔怔地道:“是个很好的梦。”
略定了定神,扭头去看窗外。
天已经亮了。
第18章
谢星煌因记挂着三少奶奶的事儿,这一晚反倒是没有睡好。
第二天在家里吃完饭,就忙不迭跑到谢夫人跟前去,扬起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像只小鸟一样,开始啾啾啾地叫:“娘,娘!”
谢夫人拿了湿的巾帕,替这只小鸟擦了擦嘴,又问外头的人:“丽如来了没有?”
知道后者来了,就笑眯眯地拍了拍女儿稚嫩的小肩膀:“去吧。”
谢星煌还有点担心:“娘,你说三少奶奶会跟我一起出去玩儿吗?”
谢夫人反问她:“你觉得,三少奶奶想出去玩儿吗?”
谢星煌很肯定地应了声:“想!”
谢夫人遂道:“那她就一定会跟你一起出去的呀。”
“可是……”
谢星煌忧心忡忡:“可是我觉得殷家的人坏坏的,要是他们拦着不让,那可怎么办?”
谢夫人就很温柔地替她拢了拢头发:“这是咱们谢家的地盘儿,谁敢不给你面子?这事儿咱们做的合情合理,殷家人凭什么拦你,又不是活够了。”
略微思忖,又笑着低下头去,凑到女儿耳畔:“如果殷家人不许三少奶奶跟你走,还搬出一些不知所谓的道理来斥责你们的话,你就这么说……”
她悄悄地说了句话。
谢星煌听得不明觉厉:“这,这真的能行吗?”
谢夫人笑吟吟道:“肯定行!”
谢星煌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当下用力点一下头,飞一样地跑出去了。
谢元德看得纳闷儿:“小星这是干什么去了?”
谢夫人就三言两语地把事情说给他听,末了道:“有些事情,也该划出个道道来了,先把这边儿的规矩厘清了,来日到了别处,才有话说。”
说着,又点了几个身手高强的人,叫跟着女儿一起往殷家去:“小心驶得万年船。”
谢元德听得颔首:“学校里这会儿正缺人呢,老师是多多益善。”
单单只有孩子的话,老师其实是够用的,但当下这座谢家城里,需要上课的却不仅仅是孩子。
谢元德领头,叫手底下不识字的将领去开蒙认字,这事儿已经上了轨道,谢夫人就盘算着,叫女眷们也去学。
来日人手多了,就叫底下人都去学。
读书使人开智,使人明理,手底下要真是一群糊涂人,如何也长久不了的。
只是这些事情,却还不在谢星煌的思考范畴里。
她这会儿只记挂着一件事儿——赶紧去殷家走一趟,好带三少奶奶出去玩儿!
……
仍旧是宋丽如领着,一大一小,登了殷家的门。
点了名要见三少奶奶。
这会儿正是殷家众媳妇们去给殷大夫人请安的时辰,三少奶奶等一干妯娌,这会儿正服侍殷大夫人吃饭呢。
忽的听闻谢家又派了人来,且要见的仍旧是三少奶奶,一时不禁面面相觑。
二少奶奶当时就讥诮说:“可见三弟妹不实诚,昨天说的是谎话,诓我们呢!”
这要是在平时,三少奶奶听了这话,心里边儿多少要难过一会儿,只是到了今日,有一根名为自由的萝卜在前边儿吊着,她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二少奶奶想说,就由着她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