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瞧着这个小人儿,心绪柔软地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应了声:“好。”
谢星煌一下子就美了起来!
原地转了个圈儿,忽的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来:“娘,你认不认识什么很厉害的大夫?”
她原原本本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了,最后皱着小小的眉头,好担心地说:“三少奶奶身体不好,我真不放心她!”
又用今天的事情来举例子:“殷家其余人都去看戏了,只有她没有去——换成我的话,你们都去看戏,只有我生着病不能出门,真是太难过太难过了!”
陶妈妈在旁边儿,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大人跟小孩儿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小星现在大概还不能理解那些委婉的推辞和掩饰。
但陶妈妈知道,殷家的三少奶奶之所以没有跟殷家其余人一起出门看戏,并不是因为她生着病,而是因为她是个寡妇。
殷家与周家都是本地大族,门风森严,家里的女眷都没有参与谢夫人开设的骑射班。
周家还稍微好那么一点儿,周琦好歹去了学校就读,殷家的女孩儿们,没有一个往学校里去的。
他们有自己的家学。
三少奶奶也就是二十刚出头的样子,想要出殷家的门,起码也要等到她经水断绝之后。
等,等,等,几十年过去,人都要熬干了。
谢夫人当然也该知道这桩缘故,只是却没有同女儿提起。
这会儿听了,不由得轻叹口气:“三少奶奶真是良善之人。你们前脚把小狗牵走了,后脚她不知道得落多少埋怨。”
“啊?”
谢星煌吃了一惊:“为什么呀?”
谢夫人便语气和煦地将整件事情剖析给她听:“当时,是殷家舅爷带着孙儿往周家去做客,然后带走了小龄的狗,是不是?”
谢星煌说:“是呀!”
谢夫人摇头道:“小孩儿不懂事,勉强还算是情有可原,殷家舅爷这个大人,难道也不懂事吗?”
管中窥豹,可知其人如何。
谢星煌深以为然:“我之前也这么跟小玉说来着,这个舅爷坏坏的,没礼貌!”
谢夫人又给这个小孩儿讲解了她没有想到的地方:“三少奶奶是孙媳妇,殷舅爷是祖父,三少奶奶把狗还给你们,看似只是一桩小事,可实际上,是否定了殷舅爷的做法,殷舅爷要是知道,心里边是要不高兴的。”
谢星煌有些担忧地应了声:“是哦!”
谢夫人又说:“小龄丢了小狗,好难过,那殷十一郎丢了小狗,会不会难过呢?”
谢星煌听得撇了下嘴:“呸,他凭什么难过!”
那本来就不是他的小狗!
谢夫人笑了一下,没去跟她辩驳这个,而是说:“殷十一郎丢了小狗,就一定会哭闹,倘若他父母是通情达理的人,也就罢了,倘若不是……必定是会怨囿到三少奶奶身上的。”
还有最后一层,谢夫人没有说。
三少奶奶是个寡妇,在殷家无依无靠,日子本就难过,再遇上这么个事儿,不免更要被人排挤了。
今次的事情,她其实是可以推开的,可叹这女子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儿,竟也肯担上这样的干系。
谢夫人心里怜爱她,且也有所筹谋,略微思忖之后,抬高声音,问外头的人:“丽如回去了没有?”
宋丽如此时还在谢家,听闻谢夫人传唤,赶忙进门来了。
谢夫人三言两语把今天这事儿说给她知晓,末了,笑着捏了捏女儿的小辫子:“这回的事情,着实领受了三少奶奶的人情,她既病着,就叫包些温补的药材,再备份礼物,你带着小星,替我往殷家去瞧瞧她。”
谢星煌不忘初心:“娘,只有药,没有大夫吗?”
谢夫人笑眯眯地瞧着她:“我送的药可是不同凡响,是神药,一副吃完,保准见效!”
谢星煌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真好,我就知道——娘最靠谱儿了!”
宋丽如不是小孩儿,想的当然不似小孩儿那样简单。
谢夫人如若吩咐她备份礼送给三少奶奶,那就真是纯粹地聊表谢意。
可谢夫人说的是备份礼物,再带上小星娘子,“替她”去瞧瞧三少奶奶……
那意味上可就截然不同了。
宋丽如是个灵慧的女子,因跟随母亲在周家长大,同殷家交际的也不少。
作为殷家拐着弯儿的亲戚,她知道三少奶奶的过往,也明了三少奶奶的酸涩和孤苦。
而谢夫人……
宋丽如有时候会悄悄地、崇敬地、不露痕迹地注视着她。
智慧的谢夫人,仁慈的谢夫人,地母一样宽厚博爱的谢夫人啊。
……
第二日,谢星煌叫宋丽如领着,乘坐马车,又往殷家去走了一趟。
她有点新奇地看着后者——因为之前没怎么见过嘛!
宋丽如端坐在她对面,脸上带一点儿轻笑,由着她瞧。
过了会儿,就听这小姑娘主动跟她搭话:“丽如姐姐,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喜欢什么呀?”
宋丽如叫她给问得一怔,反应过来,思忖着答道:“小星娘子,你问得太笼统了。”
她说:“喜好这个东西,是因人而异的。”
谢星煌听得好生烦恼。
她总盘算着该给媳妇儿送点什么东西,但是又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
看丽如姐姐跟瑞芳姐姐年纪相仿,还想着问问她呢。
没想到,却没有得到具体的答案。
唉!
马车一路向前,很快来到了殷家门外。
因这回是正式的拜访,来的不仅仅是谢家的小姐,还有代表谢夫人来此的特使宋丽如,是以前来迎接的,当然就得是舅太太的儿媳妇们和孙媳妇们了。
宋丽如的娘,是周家家主周彦生的亲姨妈。
殷家舅爷是周夫人的亲舅舅。
两边儿经由周家这根藤牵连着,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面子情关系。
当然,这是在之前。
哪个之前?
宋丽如没有在谢夫人身边做事之前。
殷家的小姐们没有出去当差的,别说是去学骑马,就连到外头学校里去读书的都没有。
往日里宋丽如要是来了,殷家的小姐们多少都会过来陪着坐一会儿,说说笑笑,今次却是一个都没见着。
只有殷家舅太太宝相庄严地坐在前厅里,她的儿媳妇们和孙媳妇们或坐或侍立两侧。
宋丽如打眼一瞧这阵仗,便不由得在心里边儿叹了口气。
当下上前一步,行了个万福礼:“有日子没见舅太太了,您老人家一向都好?”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舅太太唇边露出一丝笑纹来:“倒是丽如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听你舅妈说,你在外边担了差事,风里来、雨里去的,俨然是个顶门立户的男人了。”
宋丽如听出来这话是绵里藏针,倘若是以前听见,她当成耳旁风就过去了。
但是这回……
她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谢夫人的意思,所以对此便付以一笑:“舅太太休要取笑,是夫人不嫌弃我蠢笨,随意给我些琐碎事情做,也只比在家里混吃等死,略微强几分罢了。”
舅太太嘴边的笑纹随之淡了下去。
几瞬之后,才不咸不淡地道:“是长进了,好好的姑娘家,死不死的竟都挂在嘴边儿了,明天见了你娘,我是得正经跟她说说了。”
宋丽如嘴边儿的笑纹就要比她深一些:“是舅太太迷糊了,我一个顶门立户的男人,行事何必拘泥小节呢。”
舅太太:“……”
殷家众媳妇们:“……”
谢星煌没怎么听明白她们打的机锋,但是却读懂了场上的气氛。
她狐疑地看看舅太太,再看看宋丽如,问后者:“怎么回事,你们在吵架吗,丽如姐姐?”
宋丽如畅然一笑,好不开心:“没什么,舅太太说我怪话,被我顶回去了,正不自在呢。”
舅太太:“……”
殷家众媳妇们:“……”
殷家人好生尴尬。
因为口舌交锋这件事情,就是要含蓄隽永,才符合殷家的内部审美。
如宋丽如这样直愣愣地顶过来,一刀划过去,干脆利落地将假面割破,这未免太直接、太暴力了。
这不合规矩。
宋丽如不在乎殷家人的想法。
亦或者说,她平静地享受着殷家人的尴尬。
如若今日来到这里的是宋丽如,那殷家人阴阳她两句,兴许她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可她今日是作为谢夫人的特使登门,殷家人怎么敢明晃晃地对着她说怪话?
这是看不起她宋丽如吗?
这是看不起谢夫人!
所以宋丽如一定要把舅太太的暗话揭破,明刀明枪地告诉她,你敢阴阳我,我就对你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