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人家很清楚:“因为真的喜欢,两下里都有情,所以才能死皮赖脸地纠缠在一起,倘若小星没那个意思,对道安说两句绝情的话,他自己就退回去了,心里再喜欢,也不会纠缠的。”
“咦……”
说到这里,陶妈妈忽然间想起来了。
她抵达舒州,跟小星从安州抵达舒州,其实是同一天。
她是傍晚时分进城的,小星则是深夜抵达,跟高高一起回来的。
那孩子进门的时候,给雨水淋了个透湿,进门见到她就哭了,还跟她告哥哥的状。
陶妈妈事后去打听过,也听闻了那令人瞠目结舌的一鞭,当时思忖着大抵是小星恼怒哥哥故意吓唬她,现在回想,只怕是另一重意思。
谢夫人由衷地问她:“你看现在这事儿该怎么办?”
陶妈妈的选婿名单里有过高高,有过柳宪之,有过周昌龄和庞家堂兄弟俩,这会儿再加上一个谢道安,也不嫌多。
她老人家的想法跟谢夫人一样:“这事儿真得慎重,不能只因为他们俩没有血缘就大点其头……”
还要再说呢,忽的被谢夫人拉了一把,旋即就是“嘘”的一声:“小星回来了!”
……
谢星煌如何也没有预料到,身边那么多人都没有看破的事情,骨译都初来乍到,竟然就看破了!
她心下惊骇,拉着他一直走出去好远,见四下空旷无人,这才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护着他啊。”
骨译都说罢,略微一停,又笑吟吟地道:“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在笑,他一过来,你就不笑了,又故意作出不怎么在意他的样子来……”
“当初在沙海里,你跟人去追那位姜老先生,即便事情不成,都专程过去问候了一番,可见是温文守礼之人,如今对待自己的哥哥,怎么会反倒如此无礼?”
他很笃定地说:“你表现得不在乎他,恰恰是因为在乎他,不是吗?”
谢星煌一时无言。
过了半晌,才道:“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毕竟我跟他是兄妹……”
“我为什么会觉得奇怪,我们不也是兄妹吗?”
骨译都语气诧异地道:“你跟他是假兄妹,跟我是真兄妹,怎么那个假的倒比当下这个真的更叫你忐忑忧虑?”
“哦,”他明白了:“因为你没想过跟我在一起,但是真的想过要跟他在一起。”
谢星煌:“……”
他说得太直接太犀利,也太热烈了。
那话落到地上,余温也烤得她耳根发热。
谢星煌倏然间意识到,骨译都真是一个心细如尘、且聪明绝顶的人。
之前没有生出这个念头来,是因为他太过直率坦荡,选择将一切都剖开来,清楚明白地摆给她看。
她因此轻微地生出了些许歉疚来,因为她从没有用同等的真心去回馈过对方。
且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星煌还有个不情之请:“那个,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可以啊,”骨译都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对别人讲的。”
谢星煌暗松口气,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你既然知道我同谢道安彼此有意,为什么还会答应就马匹的事情给我帮忙呢?”
“小星,你在中原长大,也被养出了一身中原习气。”
骨译都听罢,竟然叹了口气:“不是一定要有好处,才能去做这件事啊,也可以纯粹希望喜欢的人开心的。”
“再则,”谢星煌心里的感动和歉然才刚浮出来呢,又听他说:“彼此有意怎么了,就算是成亲了,也可以偷情啊!”
谢星煌:“……”
谢星煌握着鞭子的手又开始痒痒了:“你是不是找抽啊!”
他们俩在这儿半说半闹着,松雨骑着马找过来了:“娘子,刺史府那边出事了,您赶紧去回去看看吧!”
……
谢星煌听松雨说谢道安叫娘下令打了整整三十杖,就知道必然是事情发了。
若非如此,这两年致力于督促底下孩子做个大人的谢夫人,是不会用这种堪称雷厉风行的手段,来挫伤谢道安作为谢家少主的威仪的。
三十杖……
别说是皮开肉绽,再重一点,骨头打断了都不稀奇!
谢星煌闻讯就慌了,只是心里边还飘荡着一点侥幸——是不是娘看出来什么了,设局诈她呢?
骨译都看她脸色煞白,走路的时候都要同手同脚了,就从她手里夺过了缰绳,将人托到马背上,让松雨带着她回去。
与此同时,自己也翻身上马,与她们一起折返回刺史府。
谢星煌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
谢道安已经上完了药,这会儿人就在榻上趴着——他也干不了别的。
起初听见脚步声,他就猜到了几分。
刺史府里,这么急切、这么慌乱的脚步声,这么在意、这样担心他的人,除了小星,还会是谁呢!
谢星煌飞奔进去瞧了一眼,就知道这事儿绝不是娘设的局。
谢道安是真真切切地挨了打。
她想说句什么的,她该说句什么的,只是哽咽的酸涩到了喉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眼睫垂下去,流出来两行泪。
谢道安忙道:“没事儿,都过去了。”
“小星……”
他短暂地踟蹰了一下,手扶着床榻,就要起身。
谢星煌一边按住他的肩膀,不许他起身,一边责备道:“你起来干什么呀!”
谢道安握住了她的手。
他知道娘想要试探什么,他自己其实也想知道——小星心里面,自己这个所谓的兄长,究竟有多少份量呢?
可是他不忍心欺骗她。
不忍心看着她怀着对自己的满腔担忧,走进那个陷阱当中去。
即便那个陷阱是无害的。
只是单纯地用来拷问她的情谊有多深的。
他不能容忍自己对待小星的心里,掺杂上虚假和欺瞒的东西来。
“娘都告诉我了……”
谢道安知道,当他这么说之后,小星能会意到他的提醒:“小星,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家人,永永远远……”
这话他没有说完,便因为滔天的惊与喜而中断了。
该怎么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呢。
像是生出了翅膀一般,飘飘忽忽,飞到了梦想中的天堂去。
因为就在方才,就在他诉说“永永远远”的时候,他握住小星手掌的那只手感受到了一股柔和的力度。
他的心上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同样地握住了他。
……
谢夫人与陶妈妈身在隔壁,透过窗户瞧着这一幕,一时无言。
骨译都两手环胸,就站在谢道安的床榻前不远的位置,脸上的神色微有落寞。
谢道安在狂喜之中瞥见了他,这时候对方就不再是“忽然间跳出来的僵尸”跟“莫名其妙的蓝眼珠”了。
这……是小星的哥哥吧?
他跟小星长得多像啊!
娘的那位姐妹、小星的生母一定也是个大美人,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美若天仙的小星和丰神俊朗的未来舅兄?
咦,不对……
小星是那位姨母的第一个孩子吧?
舅兄的年纪比小星要大一岁,莫非是堂兄?
不管了,总归也是舅兄。
谢道安握住妹妹的手,再看向骨译都时,那目光就分外和气了:“表弟,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有什么缺的少的,都跟我说……”
谢星煌:“……”
骨译都颇觉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你怎么忽然间这么客气了?”
谢道安察觉出了他话里的含蓄敌对,也不在意。
舅兄嘛,不客气就不客气了。
他笑眯眯地道:“你是小星的兄长,那就是我的家人,对你客气,不是应该的?”
“……”骨译都禁不住看了谢星煌一眼,而后问她:“他是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啊?”
谢星煌:“……”
谢道安脸色顿变:“……”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妹妹的手,迟疑着,狐疑地道:“你……你不是小星的哥哥吗?”
骨译都以他一贯的坦荡回答了谢道安的问题:“小星的生父,是我的叔父,按照你们中原的礼法,我该是小星的堂兄——不过这也并不妨碍我喜欢小星。”
谢道安:“……”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来?
谢道安勃然变色:“可你们是堂兄妹啊,堂兄妹怎么能在一起呢!”
他几乎是声色俱厉:“在我们中原,这是绝对不行的!”
骨译都瞧着他,爽利一笑,事不关己地道:“好在我不是中原人,哈哈!”
谢道安:“……”
谢道安一口气憋在胸口,瞠目结舌,勃然大怒:“你是野人吗,不知伦理,也没有羞耻心?哥哥跟妹妹怎么能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