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随们送了药过来,娘接到手里,打发了他们出去,亲自给他上药,同时讲起了从前:“故事得从我的上一代,也就是你姥姥年轻的时候说起……”
谢道安知道娘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也知道娘同卫国公府颇有渊源,只是却没想到这渊源竟然持续了整整两代,更没想到姥姥和娘与卫国公府,竟然有如此深刻的仇恨。
娘的叙述还在继续,他当然没有打断。
娘因为念书极有天分,惹得卫国公府的年轻人心生妒忌,设局陷害,也是因此,结识了那位姨母。
愧疚感就在这时候生了出来,谢道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所思所想,是他全然以自己为中心的傲慢。
娘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刻骨的感情。
娘同那位姨母之间的情谊,其实也未必逊色于自己和小靖。
……娘应该很希望促成小星跟骨译都的婚事吧。
毕竟那是她金兰姐妹的孩子啊。
娘还在说:“当我跟你爹爹一起去金陵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临盆在即了,只是因为金陵朝廷的追索,而忧心着腹中孩子的未来……”
谢道安伏在榻上,下颌垫在自己交叠着的手背上,了然地道:“娘,你跟爹爹一起送那位姨母北上,去跟疏勒王汇合了吗?”
谢夫人失笑道:“没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疏勒王的身份,北上寻他,当然也就无从说起了。”
谢道安猜错了。
他禁不住扭过头去,又问:“那,难道是你跟爹爹一起送她北上,找了个可以平安度日的地方?”
谢夫人注视着他,摇了摇头:“她不愿让我跟你爹爹同她一起冒险,两下里汇聚在一起,太危险了。”
谢道安心下纳罕,这时候却忽然间回想起娘先前说的那句话来,那位姨母“忧心着腹中孩子的未来”。
孩子……
孩子!
在那个瞬间,他的呼吸简直都要暂停了:“娘,那位姨母当年传信请你们过去,难道就是为了见你们一面?”
谢道安颤声道:“那,那个孩子呢?!”
谢夫人轻轻说:“我们收养了她。”
我们收养了她!
短短的六个字,落到谢道安心头,不啻于天崩地裂,江水倒流!
身上的伤势可以被抛开了,蓝眼珠也可以被抛开了,一切一切,都可以被抛开了!
一直拴在他脖颈上的那根绳子,竟然是个活扣!
那,那是小星的生母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将谢道安整个人都覆盖住了。
他猛地支起身体来,语序颠倒,近乎狂乱地道:“娘,小星——我,天啊,天啊,娘!”
谢夫人没再言语,目光一错不错地瞧着他。
谢道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去,趴在地上,抱住了母亲的腿,放声大哭:“娘,娘!小星……”
他那汹涌的眼泪起初是因为狂喜和命运的饶恕,几瞬之后,却是因为另一重猝然的醒悟。
小星是知道的。
谢道安意识到——小星去过疏勒部了,也见到容貌与她相似的骨译都了。
小星早就知道他们并不是亲生兄妹了。
他曾经因为自己满心无从纾解的情谊而日夜被烈焰焚心,而小星因为对娘和爹爹、对谢家的情谊,而一次一次将他拒之门外。
现在她忽然间知道那骨肉之间的深情是不掺杂有血缘的,是夹杂在虚幻与真实之间的,小星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这一刻,他的眼泪不是为自己而流,是为心上人而流。
谢夫人极轻地叹了口气,终于将手轻柔地覆上了他的头顶。
因为他能够将爱人的忧虑放在自己的得失之前。
“道安,”她叫着长子的名字:“直到此刻,我才认可你有资格去爱小星。”
第113章
谢夫人作为成年人,尤其还是长辈,所思所想,都比两个孩子要多。
道安对小星有心,有几分心呢?
三分心是有心,七分心是有心,十分心也是有心!
她很清楚,在知晓彼此并非亲生兄妹的前提下,突破那一层关系去□□侣,其实很简单。
但要是□□侣不成,想再退回到一开始的兄妹关系上,却是绝无可能的!
是否要让两个年轻人尝试一下?
可是如若不成,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她跟谢元德还在的时候也就罢了,孩子们总会顾及着长辈,等他们俩都故去了呢?
谢夫人为长远计,实在不敢贸然松口,非得验明他们的真心,才能点头应允。
她知道长子是个好哥哥,待底下的弟妹们,尤其是小星格外亲厚,但做兄长跟□□侣,可纯粹是两回事。
她也知道长子心里的骄矜和被家世推举出的傲慢,这两种情绪倘若是出现在婚姻和家庭当中,于他于人,都一定是得不偿失的。
但是幸好,谢夫人心想:他到底还是找到了那个可以让他全然付出真心,将对方的喜怒哀乐放置于自己之前的那个人。
……
陶妈妈知道这事儿的时候,那边儿都已经打完了。
她老人家原还在库房里帮着归置东西呢——骨译都带来的那些礼物,有些是给谢夫人的,还有些是给谢龙泉等其余谢家人的,她都得给收拾出来,预备好之后转交。
忽然间听淑华女官说少主被夫人下令给打了,陶妈妈还叫她别瞎说:“好端端的,打他干什么?那可是亲生的!”
“真的,”淑华心惊胆战地道:“妈妈,您还是去看看吧,整整三十杖,一点水分都没掺,少主都没起来,最后是被抬走的,血顺着衣摆流到地上了,这会儿还有人在那儿打扫呢……”
她人虽稳当,但跟谢公主和陶妈妈这样后来舒州的人相对不算很熟。
同谢夫人,就更是隔了千万重山了。
即便这会儿知道事情有变,也没有她上门去探问的余地,但是陶妈妈可以——她们是自己人。
陶妈妈听她说了具体的形容,也跟着慌了,忙不迭把手头的事情交付给淑华,自己火急火燎地找过去了。
才刚进门,都没见到人呢,先闻到掺杂在药草味里的血腥气了。
陶妈妈眼前有点发黑——不是形容词,是真实状态。
这得打得多厉害啊!
她老人家撑着进门去到了床前,看自己养大的坏姜脸白得跟纸一样,一丝血色都没有,眼泪马上就下来了。
再一扭头,看谢夫人就在旁边,看着跟个没事人似的,马上又叫她:“你跟我过来!”
拉着谢夫人到了隔壁没人的屋子里,陶妈妈就开始追着打人了:“打他干什么,打他干什么?怎么把孩子打成这样啊!”
一边打,一边哭:“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跟你没完!”
谢夫人闭着眼睛,由着她打:“你光说我打他,怎么不问他干什么了?”
她叫陶妈妈:“你自己去问问他,我冤没冤枉他?”
“……”陶妈妈还真倒回去问了:“道安,你娘为什么打你?”
谢道安趴在榻上,脸色煞白,但眼睛里的光芒,是骗不了人的。
受伤是真的,痛苦是真的,快活也是真的。
他伏在榻上,语气有气无力,但毕竟是幸福的:“妈妈,不怪娘,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情……”
陶妈妈真是不明白了:“到底是为什么呀!”
谢道安只是笑,却不明说。
陶妈妈起初还以为他伤的没那么厉害,过去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一瞧,血肉模糊,赶紧又给盖上了。
再看他趴在榻上,脸上的笑却是实实在在挂着的。
她老人家心想:完了,这孩子给打傻了……
谢夫人知道这事儿瞒不过去,且也没必要瞒着陶妈妈。
虽说她向来临危不惧,但这回的事情,也想着有个人说说,商量一下。
叫长子暂且在这儿养着,谢夫人拉着陶妈妈往隔壁去,低声同她说了事情首尾。
“……”陶妈妈好一会儿没说话!
谢夫人自己也经历过这个过程,猜得到她此时心里是如何波涛汹涌的,也不催促。
静静等了半晌,才听陶妈妈忽的出了一口气,而后豁然开朗道:“难怪他之前莫名其妙地回袁州去了呢,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小星也说不知道!”
她现在才算是明白了:“感情两个人心里边明镜似的,只瞒着我呢!”
谢夫人低声问她:“那你看现在?”
虽然这会儿屋里就只有自己两个人在,但陶妈妈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道安心里有小星,小星心里也是有他的。”
她老人家钻研了数年的小星选婿手册,这时候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依照小星的脾气,要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就会直截了当地碾碎道安的希望。”
小星是陶妈妈养大的,谢道安也是陶妈妈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