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安几近是心神俱灭,只剩下嘴唇还能下意识地嗫嚅几下:“可是,可是……”
成年之后,他再没有经历过这样无助的时刻。
怎么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胡人,抢走他心爱的妹妹呢!
“可是,可是……”
他无力地“可是”了好几声,终于近乎绝望地停了下来,像是一个盲人追寻一盏灯般,黑暗中去摸搜母亲的眼睛。
谢夫人这时候也正注视着她。
她的眼睛像是庙里的神佛,平静慈悲之中,带着垂眸的了然。
像是寒冬腊月里忽然跌进了冰窟,谢道安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他知道,娘猜出来了!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自己无药可救。
因为在意识到娘猜到了他所思所想的同时,他心里想的不是:完了,娘知道我爱着小星了。
而是:娘知道我爱着小星,那她方才所说的关于小星的婚事,那个所谓的多年前的婚约,是不是娘故意说出来诈我的呢?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道安的心忽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像是寒冬腊月里,静静下了一夜的雪,鸟雀无踪。
我忘不了小星。
我不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我做不到。
从前的冷静和退让都是假的,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谢道安没有再说话,他近乎绝望地跪坐到了母亲面前去。
第112章
室内一片死寂。
大概是因为太安静了,叫人几乎能听见耳朵里的轻鸣声。
谢道安跪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心里也是一片沙漠般的荒芜。
谢夫人饶是见多识广,此时此刻,也不禁为之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回过神来,有心想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再一想,事已至此,问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她沉吟几瞬之后,问面前的孩子:“那么道安,现在你心里边究竟作何计较呢?”
谢道安脑海里还回荡着不久之前的影子,小星跟那个蓝眼睛好像真的很谈得来。
那个胡人不知道给她带了什么来,她一看就笑了。
小星笑起来的时候,眼睫会轻轻地往下垂一点,嘴角月牙似的翘起来,看起来真高兴。
他心里妒忌得发狂,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过去加入到他们的对话当中。
小星见他来了,就不笑了,跟那个胡人一起抬起眼来看他。
好像他是一个不识趣的外人,掺和进了独属于他们俩的话题当中去。
回想起那一幕,谢道安的心隐隐作痛。
他其实有些伤心:小星,你怎么能跟外人一起排挤我呢!
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一起分享过无数的喜怒哀乐,那个胡人是后来的呀!
因她的冷淡,先前强装出来的镇定,勉强被血缘牵出来的理智,霎那间就烟消云散了。
“我不知道……”
谢道安跪坐在母亲面前,没有任何伪装的意味,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娘,我真的不知道。”
他恍惚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开始学武,爹爹半是教习、半是对抗地做他的对手。
但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爹爹却已经成年了,他无论怎么努力,都赢不了爹爹。
他为此愁苦了好几天——因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赢的办法。
此时此刻,十八岁的谢道安,又变成那个小孩子了。
他仰起脸来,求助地看着母亲:“娘,我该怎么办啊?”
“我知道不该这样,我不想的,之前回袁州去见过你,我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可其实没有……”
人在绝望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没有光的。
语气平和地说着话,眼泪竟也无知无觉地簌簌流下:“我可能真的,真的不能看着小星嫁给别人……”
谢夫人看着长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咽着哭了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设法去宽慰他。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在他的眼里,他跟小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可他这个哥哥,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对于他自己,对于这个家而言,这是何等的不幸啊。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小星与道安,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的。
谢道安伏在地上,深陷于绝望之中,泪流不止。
谢夫人看着他的头顶,思索着整件事情。
道安对小星情根深种,小星对此,又是作何观想呢?
小星一定知道这件事。
谢夫人心想:少年人的情爱,是无法遮掩的。
尤其道安又是在同龄人里几近于唯我独尊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没有必要去遮掩自己的情谊。
小星应该是反对的。
如若不然,道安先前就不会奔波返回,伏在她膝头流那一场泪了。
但小星的反对,应该也不是斩钉截铁的反对。
不然道安就不会这样的愁肠百转,辗转反侧了。
道安对小星有心,小星对道安也有心吗?
他们对彼此有几分心呢?
刚好,光州的事情了了,北边颍州四州尽在囊中,谢元德也已经闻讯往光州来了。
之后暂且没什么事儿一定得让道安去做了……
谢夫人定了定心神,抬高声音,向门外道:“来人!”
侍从们在外边应了声:“是,夫人有何吩咐?”
谢夫人神色冷凝,吩咐左右:“传杖。”
……
起初谢夫人吩咐传杖,底下的人倒也没多想,还以为是有人做事疏忽,闯了祸事出来,惹得夫人动怒,要进行责罚。
却没想到当下要受罚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少主!
谢夫人下令杖责三十的时候,语气平和得好像要打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
她自是稳若泰山,岿然不动,但受令的人听得愣住了,以至于不得不再次进行确认:“夫人,您是说……”
侍从不由自主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少主一眼。
谢夫人很平静地点了点头:“把他带出去,杖责三十,不准留情。”
她很清楚底下人行事时候的门道,所以专程告诉他们:“如果他挨完打之后还能站起来,那你们就会被打得站不起来。”
侍从:“……”
侍从听得心下一凛,知道谢夫人是动了真怒,虽说少主得罪不起,但主公夫人更得罪不起,当下听令而行:“是!”
谢道安的亲随如何也预料不到会有此变故,知晓之后,免不得要去劝慰谢夫人息怒。
谢夫人没有理会他们,她的话是对着自己的长子谢道安说的:“这三十杖冤枉你了吗?”
谢道安说:“没有。”
谢夫人微微颔首,旋即吩咐:“打!”
亲随们见状,也不敢再劝,虽知道陶妈妈亦或者谢公主在此,或许可以规劝,但慑于谢夫人的威仪,却也不敢这时候离开去寻援手。
三十杖打完,饶是谢道安年轻体健,也是血湿衣袍,难以起身了。
亲随们都曾跟随谢道安上过战场,知道这时候不能妄动,又不禁用目光去试探谢夫人的意思。
好在谢夫人没有真的要把儿子整死的意思,当下摆了下头,叫他们:“来几个人把他抬进去,再去找大夫来。”
亲随们迅速应声而去。
大夫还没有来,亲随们也被谢夫人打发出去了,室内只留下母子二人在。
谢夫人问:“疼吗?”
谢道安伏在榻上,很轻地点了下头。
谢夫人又问:“清醒了吗?”
谢道安没有作声。
谢夫人将不久之前才刚问过的那个问题又一次摆在了他面前:“道安,现在你心里作何计较呢?”
谢道安的回答与先前如出一辙:“我不知道……”
谢夫人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道安,我来同你说一说,我在金陵时那个情同骨肉的姐妹吧。”
……骨译都的母亲,跟娘定下儿女姻亲的那位姨母吗?
谢道安其实不想听她跟娘之间的事情。
甚至于可以说,他对那位姨母,有一种隐隐的厌恶感。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从前一点痕迹都没有,这时候却忽然间僵尸一样地跳出来,跟她那个蓝眼珠的儿子一起,把他的一切都给毁了!
怎么能从他身边把小星抢走!
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无力再去反驳什么了。
娘想讲的话,那就讲吧。
身体上传来的痛楚是真的,心口处传来的痛苦也是真的。
谢道安希望前者能够更痛一些,将后者麻痹掉,可实际上,手心痛,手背也痛,一时之间,竟叫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在痛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