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谢夫人叫女儿陪同着,抵达光州刺史府。
谢星煌跟在母亲后边,同她一起见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韩节帅。
她小的时候就有听人提起过此人,此后逐渐长大,谢家起势的同时,这个名字被提起的频率也逐渐高了起来。
曾经她一度将其想象为身高八尺、腰比桶粗的壮汉,能挥舞一把八十斤重的大刀,真正见到之后,高大倒是真的,可苍老也是真的。
几乎是一夜之间,韩本中须发皆白。
哀莫大于心死。
见谢夫人到此,韩本中站起身来,率众行礼。
他苦笑道:“夫人不只是谋略大家,更是攻心的高手啊。”
如何也预想不到,早在这场决战开始之前,甚至于是多年以前,谢夫人便已经得到了赵国公府的家传宝刀。
韩本中戎马半生,常以先祖初代赵国公为表率,不想最后使得他心灰意冷的,恰恰是这位先祖遗留给后代的宝刀。
君不君,臣不臣,家不家,这场仗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谢夫人问他:“韩节帅,你是为了什么而打仗的呢?”
“为了君主吗,你果真觉得那是一位值得拥戴的君主?”
“为了家族的荣耀吗,姑且不论今日,就将时间倒回到决战之前,那时候,你可觉得快活吗?”
“为了你这些袍泽兄弟吗,忠心国事到现在,他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韩本中神色苍凉:“我这一生,兴许就是一个笑话……”
谢夫人听得莞尔:“若真是如此,起码节帅可以再加把劲儿,好歹当个好笑的笑话吧。”
韩本中:“……”
有些话自己说,是心灰意冷的自嘲,旁人附和,就是纯粹的挑衅了。
谢夫人这话说完,韩本中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麾下众将领亲军却是对着她怒目而视。
谢夫人也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叫谢星煌递给韩本中:“我是没有耐心再去做养士那一套功夫的,节帅既然投谢,那马上就有桩差事交付与你。”
谢星煌将那封信双手递到了韩本中面前。
后者观她容貌气度,猜到了她的身份,当下礼节性地点一点头,双手接过那封书信,展开细阅。
身后众人不知那信上写的内容,只听见节帅忽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下不免疑窦丛生。
韩本中也没有卖关子,匆匆翻阅完之后,便将那封信交付给身后众人传阅。
不多时,帅帐内其余人的脸色,也全都春风拂过般的融化了,甚至于显露出浓重的感激来。
谢星煌知道这封书信的内容——是娘埋在金陵的暗探冯玉乔送来的。
韩本中迟迟下不定决心,既是因为身受南楚国恩,也是因为他本人乃至于麾下将领们的家眷都在金陵。
他们可以投降,留在金陵的人怎么办?
依照当今表露出的秉性,他们几乎不敢相信那些人会有什么结果。
韩本中其实想过设法将那些人接走,但是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天子看似极其地信重他,但是心里也不是没有防范的,想要不惊动天子,就把家人接走,这谈何容易?
至于其余人……
只接走一家,倒是容易,可其余人呢?
那么多出征将领的家眷同时消失,金陵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样呢!
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冯玉乔可以做到。
甚至于她都没有暗中行事,而是光明正大地将韩本中及其麾下将领们的家眷集中到了一起。
前线作战不力、进入僵持状态的消息传到金陵之后,冯玉乔私底下就同程国舅说:“先前朝廷几次催促,韩本中都按兵不动,是什么意思?”
“好容易动了,也赢了几场仗,结果没两天,局势竟又坏了……”
她说:“我觉得这里头怕是有些门道,得早做防范——你进宫去同陛下说说,还是把前线将领们的家眷集中到一起看管,以防万一为上。”
程国舅深以为然——主要是这真是很有道理啊!
不只是程国舅这样想,天子也是这样想的。
要是真的毫无约束,韩本中在前线降了怎么办?!
马上下令把韩本中及其麾下将领们的家眷拘起来,寻了处空置的府宅集体安置。
而想要保证这些人质不被放走,那就得找一个跟韩本中集团没有交情的人才行。
舍程国舅其谁?
而将人交给程国舅,又跟交给冯玉乔有什么区别?
事情就这么顺遂地办成了。
谢夫人道:“玉乔已经带着人从金陵脱身,只是再想到光州来,怕就得请韩节帅派人前去接应了……”
韩本中再不迟疑,郑重其事地跪下身去,同谢夫人行了大礼,在他身后,其余将领潮水一般拜了下去:“夫人的大恩大德,我等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
谢夫人朗然一笑:“结草衔环说的是来世,韩节帅,你还是先把今生的差事给当好吧。”
韩本中震声应下,旋即便点了人来:“无咎,你亲自带着人去迎冯娘子,万万不可有失!”
谢星煌因这个名字而多看了一眼。
先前她在安州行事时,不止借用过霍无咎的名头,还把人家的妹妹给拐走了。
霍光玉之前还在舒州备考呢,因战事发生,被临时征调进大夫队伍里打下手了。
先前谢星煌跟娘一起过来的时候,还看她在这附近探头探脑呢。
大概也是想念哥哥了吧。
霍无咎是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往脸上看,眉眼同妹妹霍光玉有些相似。
他显然是个很干练的人,听得吩咐,旋即便道:“我着人休整队伍,半个时辰之后,便动身出发。”
谢夫人没有在帅帐中久留,光州初定,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谢道安没有在光州久留,完成受降仪式之后,便亲自率军北上,占据与光州相邻的安州、申州、寿州、颍州四州。
而留在这里的谢星煌和谢夫人,也要面对着战争之后的满目疮痍,并且马上着手收拾当下的烂摊子。
谢星煌跟着娘从帅帐里出去,没走几步,就听见霍光玉的声音了。
她难掩激动地叫:“哥!”
谢星煌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霍家兄妹俩正聚头在一起说话,都是一副不胜感慨的样子。
霍无咎还有差事在身,匆忙跟妹妹说了几句话,便要去整合队伍。
霍光玉还以为此后就不会跟哥哥分开了,没想到后者竟然又领了差事。
她有些担心:“危险吗?”
霍无咎摇头:“没什么危险。”
他太清楚金陵沿线的防卫能力了,以他的本领,率兵去接应人来,如探囊取物。
霍光玉知道哥哥不会无的放矢,当下放下心来,紧接着生出的就是赞叹:“那位冯娘子可真是了不起啊……”
她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哥你从前一心给朝廷卖命,出生入死,最后勉强混了个管十来个人的队率,人家身在曹营心在汉,轻轻巧巧地把这么大的事情给办成了……”
霍无咎:“……”
霍无咎没好气道:“我是因为谁混成只能管十来个人的小队率的?”
霍光玉“嗨呀”一声:“都过去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她真是很好奇:“也不知那位冯娘子是何等人物……”
霍无咎说:“是个蛇蝎美人。”
霍光玉听得精神一振:“咦,哥你见过她吗?!”
霍无咎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初步开始忙得脚不沾地的韩本中长史从旁边路过,闻言马上张开血盆大口,狂吐苦水:“冯娘子,就是程家的那位西府夫人吧?”
“程国舅那个王八蛋,跟节帅不合,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之前我们在金陵遇见过程国舅跟西府夫人,被当成狗笑话还不能吱声……”
霍光玉:“……”
霍无咎的脸色好难看——任谁回忆起被迫当狗的峥嵘岁月,都不会很愉快的。
只是现在回想……
“其实那时候冯娘子是有意帮我们的吧,”长史说:“不然最后事情就不会那么草草结束了。”
“哎?”
霍光玉听得津津有味:“真没想到,你们之间原来还有过这种渊源啊……”
……
霍家兄妹在说冯玉乔,谢星煌跟谢夫人也在说冯玉乔。
“冯娘子身在敌营多年,屡立功勋,此番功成身退,娘打算如何酬谢她?”
冯玉乔的功绩,一笔一笔的,谢夫人全都记着呢。
“这个先不急,等你爹爹过来,道安也回来了,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慢慢地商量。”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定局势,安抚人心。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谢星煌几乎是连轴转,从前的半天工作制,也因工作过于饱和,给改成全天工作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