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有意放手,所以几乎没有参与公务,谢星煌不肯叫娘小觑,所以凡事都格外地谨慎和认真。
谢夫人做事有个习惯,会留下详细的文书记载,从她与谢元德合伙起事,一直到今天,都是如此。
那些文书记档,外人自然无从得见,但对于谢星煌来说,却是司空见惯,谙熟于心。
最先清点户口和田亩,废黜掉南楚设置的苛税,同时开始整顿吏治,清理冤狱。
与此同时,在城外修建起临时的医疗建筑来,以最快的速度埋葬尸体,清理战场。
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尸体堆积在一起,很容易产生疫病,该当慎之又慎。
谢星煌也好,高高也罢,一连数日,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刚坐下吃几口饭,外边来人找,就得赶紧出去。
陶妈妈看得心疼,只是也知道这是孩子长大的必经过程。
谢星煌自己倒是不觉得苦——恰恰相反,她觉得这种生活很充实。
什么兄妹之间的暧昧啊,什么身世之谜啊,当真的忙碌起来之后,就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人总是胡思乱想,多半是闲的。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谢道安。
他在外还顺利吗?
……会不会也偶尔想起她呢?
最初知晓身世之后的混乱结束,谢星煌忽然间反应过来了。
她跟谢道安原来并不是亲生兄妹,先前一直困扰住他们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不存在。
可是……
可是他们已经说开了呀!
现在再去跟他说自己的身世,感觉上好像也怪怪的,好像她很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产生一些兄妹之外的关系似的……
太古怪了!
多叫人不自在呀!
可是……
可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谢星煌悄悄地拉起被子,盖住鼻子以下的地方,把小半张脸闷在被子里,也会忍不住去想:
那就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就永远去做彼此的亲人,怀着祝福的心情,看对方与另一个人携手一生吗?
她真的能做到吗?
谢道安身边会有另一个人,他也会给她梳头,天冷的时候给她暖手吗?
六月初的这个夏夜,谢星煌忽然间有些失眠了。
……
小星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肯定是很忙吧,她有好好吃饭吗?
新到手的四州局势稳定之后,谢道安安排好手头上的事情,马上便踏上了归程。
他想起兄妹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也不免会想:这算是毁约吗?
谢道安觉得不算。
哪怕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妹妹生出情愫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牵挂她的啊!
从颍州到光州,他马不停蹄,归心似箭。
图南累了,倦怠得口吐白沫,谢道安就把它留在驿站那儿,重又换了匹马往回赶。
清晨出发,终于在这日傍晚,望见了光州的城池。
“少主,您看。”
扈从指了指西边的方向:“似乎是有人来迎。”
来迎他吗?
谢道安心觉古怪——娘跟小星又不知道他今天回来,怎么能未雨绸缪,使人来迎?
只是这会儿既然已经到了家门口,他倒也不怕遇上什么意外。
有什么好怕的,有娘坐镇光州,怎么可能出什么意外?
谢道安抖了抖缰绳,说:“过去看看。”
等真的靠近,看清楚之后,他实在吃了一惊!
“妈妈,”谢道安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迎了上去:“您怎么会在这儿?”
居然是陶妈妈!
陶妈妈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开呢,见他回来,也吃了一惊:“道安,你怎么回来了?!”
谢道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陶妈妈身后火光一闪,一个高挑雪白、眼睛蔚蓝的俊美胡人已然走了出来。
他稍显疑惑地扫了谢道安一眼,笑容灿烂地叫陶妈妈:“妈妈,这是谁啊?”
谢道安怔怔地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失神。
还是陶妈妈挨着给他们俩介绍:“这是你姨母的长子道安。”
又跟还在出神的谢道安道:“这是你娘的外甥,你的表……”
陶妈妈回头问骨译都:“你今年多大来着?”
骨译都笑吟吟道:“妈妈,我今年十七岁。”
陶妈妈确定了,回头很肯定地跟谢道安说:“你的表弟。”
谢道安怔怔地道:“……他跟小星长得好像。”
陶妈妈理所应当地道:“自家人嘛,怎么能不像呢!”
……
骨译都是奉疏勒王之令,专程来此拜访谢家的。
别管到底能不能把小星认回去,既然知道谢家抚育小星长大,总得有所表示才对。
沈维仪劝不住他,也就认了。
又因为听人提起女儿相貌与骨译都这位堂兄相似,也怕给孩子惹出什么事儿来,就叫他事先通禀——谢夫人让过去,那就去。
要是不许,那就把东西放下,直接回来就是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全看谢夫人怎么安排。
骨译都听令而行,到了光州城外,便使人入城报信。
谢夫人知道这事儿,就跟陶妈妈商量该怎么办。
陶妈妈说:“人家远道而来,怎么好见都不见就直接打发走?未免有失待客之道。”
“至于相貌相似,倒也简单,就说你同他是自家亲戚呗。”
陶妈妈在心里边数算了一下,也说:“本来就是啊,那个骨译都是疏勒王的半个儿子,疏勒王又是维仪娘子的情人,四舍五入一下,你也算是他的姨母了。”
血缘这事儿,自家咬死了,外人如何知道?
他们哪儿管得着啊!
谢夫人又使人去问女儿的意思。
谢星煌也应了:“人既然到了,不好见都不见,就叫回去的。”
过了一开始那个坎儿,她现在已经能很平和地面对自己的身世了。
只要在娘和爹爹眼里,她还是他们心爱的女儿,那别的就都不要紧。
几方敲定此事,便心照不宣地改动了人物关系,以至于才刚从颍州回来的谢道安,总有种跟不上时代潮流的茫然感。
“啊?我娘的外甥,我的表弟?”
谢道安努力算了算人物关系:“我娘有个姐妹,嫁给胡人了?”
陶妈妈说:“嗯。”
谢道安:“……”
谢道安还是觉得不对:“他跟小星怎么这么像?”
“都说了是亲戚了。”
陶妈妈不耐烦道:“你不觉得你跟他其实也有点像吗?”
谢道安:“……”
谢道安从没有觉得自己脸上有哪里像胡人……
那胡人像朵花一样,围着陶妈妈阳光灿烂地开,陶妈妈给哄得眉开眼笑的。
谢道安僵坐在马背上,总觉得这个世界一夜之间变得好奇怪。
出神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间听见那个蓝眼睛用难掩快活的声音,清脆地叫了一声:“小星!”
谢道安一下子就清醒了。
又眼看着那蓝眼睛催马上前,一脸殷勤地不知道在跟小星说什么。
过了会儿,还从怀里取了什么东西给小星。
小星……小星很惊喜地收下了。
谢道安倏然间回想起先前陶妈妈说的话来。
少年怀春……
高挑雪白,蓝眼睛……
一股无形之火,忽然间从心头升起。
谢道安催马挤过去,也叫了一声:“小星。”
他眼看着小星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去,抬起脸来看看他,又看看那蓝眼睛,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谢道安的心,就这么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海底缝隙。
陶妈妈叫他:“让他们俩说说话吧,好久没见了……”
谢道安真想阴暗爬行:“妈妈!”
他还记得自己一开始是跟陶妈妈作为选婿搭子配合出道的,当下马上就道:“妈妈,不能让他跟小星在一起,小星是在江南长大的,怎么受得了塞外的风沙?绝对不行!”
陶妈妈压根儿都没往那方面想——她知道骨译都是小星的堂兄啊。
堂兄妹,怎么可能呢!
陶妈妈好笑道:“你这也想得太远了,我看他们就是纯粹的兄妹之情……”
谢道安马上说:“那您之前还说小星是少年怀春——”
“哦,”陶妈妈不吃压力,马上道:“那是另一个蓝眼睛,不是这个。”
谢道安:“……”
谢道安再次重申:“妈妈,不能把小星嫁到塞外去,一定不行!”
陶妈妈真是不明白了:“道安,你干什么老把人往情情爱爱上边想啊,年纪轻轻的,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个?”
谢道安:“……”
第111章
太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