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也的确帮她补充了一些细节。
如今战争的阴云覆盖过来,依照从前的备案,谢星煌第一时间吩咐底下的人动了起来。
将统计在册的民工招揽起来,随时准备运送军需,及早囤积起来的粮草随时待用,大夫待命,库里储备的伤药和绷带取出,有条不紊地分发到各地去……
城外鼓声如雷,城内人心惶惶。
谢星煌知道自己尽到自己的职责,就是对这场战争的最大的帮助,只是与此同时,也不免心惊肉跳,担忧城外的局势。
她从不怀疑己方终将赢得胜利,但她会忧虑身在战场之中的谢道安,是否能够与她一起平安地迎来美满结局。
他已经有过三匹叫图南的马了。
战争开启的初期,进展其实并不算顺利,甚至于可以说,前线处于弱势状态。
谢家丢掉了好几座城池,一路后退,几经阻截,方才艰难地阻遏住韩本中部的冲锋。
他们险些丢掉舒州。
这结果跟后勤和粮草的保障没有关系,就是纯粹地拼不过。
谢星煌有些心焦,禁不住去看娘——谢夫人气定神闲,不以为意。
此时室内无人,她像儿时那样,依依地靠了过去:“娘,你不担心吗,怎么会这样呢?”
她不明白,怎么会拼不过呢?
韩本中部怎么跟谢家比?
他身后甚至于有一群扯后腿的人!
谢夫人竟然叹了口气。
不是为谢家叹气,而是为韩本中叹气:“他要是连这样的本领都没有,怎么会作为南楚的柱石,支撑这么多年呢。”
“道安今年也才十八岁,能顶住这几天的冲锋,就已经很出人预料了。”
她说:“我一开始都没敢想能保住舒州的。”
谢星煌不能理解:“……我们会输吗?我们怎么会输呢?”
“不,”谢夫人很笃定地说:“我们不会输的。”
她望向更遥远的北方:“这几天的胜利,就是韩本中的绝唱了。”
事实正如谢夫人所言。
几日之后,谢家勉强挽住了败势,开始进入到艰难的相持阶段。
这也是韩本中一开始发军迅猛,竭尽全力想要避开的阶段。
到了拼后勤和补给的时候了。
一个月的时间,谢家缓慢但有力地收复了三成失地。
然后是四成,五成。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持久战将会持续到夏天结束的时候,五月里的一个夜晚,瑗水北岸,韩本中部忽的火光大作,声撼天地!
谢道安闻讯匆忙披衣起身,一干将领迅速聚集到一起,在意识到并非己方行动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韩本中部遇到了所有将领最不想遇到的事情,没有敌人,只有自己人的战争。
营啸。
这一晚,谢道安没有再回营帐歇息,他独自坐在江水边,看了整整一夜。
火光映红了天空,直到第二日天亮,方才被人扑灭。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回头去看,谢星煌莞尔,递了条手帕,叫他擦了擦被露水打湿的头发。
她悄悄地跟哥哥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娘也来了。”
……
比起隔岸观火的谢家,瑗水北岸的帅帐里承担了更多的痛苦和愤怒。
韩本中不明白。
这军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手把手地带起来的。
这是他为了毕生最后一战付出的全部心力。
他可以接受战败,可以接受来自金陵的背刺,但是唯独不能接受战败的原因来自他视同肱骨的心腹将领。
他不相信曾经作为亲军,为自己出生入死的人会倒向谢家。
可若非如此,他也难以想到任何对方这样做的缘由。
不只是韩本中想不明白,其余很多人都想不明白。
促成了这场营啸的人被押解到了帅帐里,四下里一片寂静。
韩本中是军人,他向来只看结果,讨厌去刨根问底。
但此时此刻,他由衷地想问这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为什么?”
“是我,或者这营帐里的任何人,有谁对不住你吗?”
那个年轻人脸上被血染红了,看不清什么神情。
他跪在地上,麻木地,慢慢地道:“节帅,我爹早早就去了,我是家中长子,是为了我娘,为了底下的弟妹能有饭吃,才来投军的……”
“先前渡过瑗水,连日大胜,朝廷大加封赏,厚赐宝钞,我全都寄给我娘了。”
“就在昨天,我收到了我娘找人给我写的回信。”
“宝钞她收到了,只够拿去换半个鸡蛋,她生火用掉了……”
泪水簌簌流下,打湿了脸上的血污。
他抬起脸来,发疯似的撕扯掉身上的衣袍,露出底下伤痕斑驳的身体,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发狂般哀嚎:“节帅,我出生入死,豁出性命换来的所有啊!”
韩本中无法责备他。
韩本中无法原谅他。
良久的寂静之后,韩本中命令:“押出去,斩!”
帅帐内其余人物伤其类,急忙道:“节帅!”
韩本中正待言语,却被帅帐外的禀告声打断了。
“节帅,有谢家的使节,渡江而来,求见节帅。”
“谢家的人来得真及时啊。”
韩本中凄然一笑,命令道:“请进来吧。”
来的人是谢道安的长史谭梅村。
进门之后,他无视了那些仇恨和复杂的目光,向韩本中深施一礼:“我奉主公夫人之令,来赠一物与节帅。”
韩本中嗤地一笑:“不是来劝降吗?”
谭梅村摇了摇头。
韩本中见状,倒也不与他为难:“谢侯夫人送了什么给我?”
谭梅村将侍从手里的那枚长盒接过,而后双手奉上。
韩本中要亲自去接,左右有所不安:“节帅小心!”
他摇头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谢侯夫人有什么必要再来针对我呢。”
韩本中接过那只长盒,置于桌上,毫不畏惧地打开了。
盒子里的那柄宝刀静静地注视着他。
韩本中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慢慢淡去,这个一向挺直如松的老将,眉宇间忽然间生出了几分瑟缩:“这……”
帅帐中的其余人,都不明白主帅为何会因为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刀而如此变色。
但是谭梅村明白。
昨晚的营啸会让韩本中颓然,面前的宝刀,将会使他绝望!
韩本中不敢再看下去,他颤抖着手将盒子盖上了。
半晌过去,才用同样颤抖的声音问了出来:“是我想的那把刀吗?”
谭梅村说:“不错。”
韩本中又有一会儿没说话。
这一次,过了很久,他才问:“这把刀是什么时候来到谢侯夫人手里的呢?”
谭梅村说:“那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韩本中顿了顿,又问:“这把刀又是为何会来到谢侯夫人手里呢?”
谭梅村轻叹口气:“韩节帅的本家,赵国公府的子弟要为后嗣买官,不大趁手,就用两千两银子,将这口刀当掉了。”
帅帐里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抽气声,不是韩本中,而是其余意会到这把刀来历的人。
“十多年前,两千两银子……”
韩本中摇头失笑:“为了两千两银子!”
他在笑,但是却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笑容来。
谭梅村适时地道:“夫人让我为那位将军说一句话。”
他指的是那蓄意造成营啸的年轻人。
韩本中麻木地问:“什么话?”
“昨晚死去的那些人,并不是他害死的。”
谭梅村轻轻地道:“杀掉他们的是昏庸的统治,他只是最终被推出来的那把刀。”
“最后两句话,是夫人说给韩节帅的。”
“死不是光荣的殉节,而是懦夫的逃避,节帅一死了之,固然简单,之后又将军营中生的人置于何地?”
“从前已经对不起战死的人,如今难道还要再对不起活着的人吗?”
韩本中如遭重击,脸色煞白,久久无言。
谭梅村静静地等待了片刻,见他没有言语的意思,便转目去看其余人:“长史何在啊?”
韩本中的长史犹豫着站了出来:“某在此……”
谭梅村哈哈一笑,叫其余人:“好好陪着韩节帅,多加开解!”
自己则搂着长史的肩膀,很哥俩好地出去了:“咱们得商量一下之后的交接怎么办……”
“……”长史挣扎着拨开他的手:“你不要这么自来熟,什么都还没有敲定呢……”
“放心吧,”谭梅村笃定地道:“一切都已经敲定了!”
第110章
五月二十五日,光州正式易帜。
是日午后,谢道安乘船过江,占据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