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有些欣慰在闪烁:“居然传得那么远吗?”
谢星煌含笑点了点头:“您是真正改变了天下的人啊。”
又道:“原是有意想请您南下的,只是您既然已经有了想去的目的地,倒也不便强求,愿您身体安泰,一路顺风。”
姜老先生虽身在北地,但多少也听说过南边的消息,闻言便料到这年轻姑娘多半是谢家的人。
他有意多问几句,只是转念一想,顾及到方才她与那疏勒特勤的言语,也担忧暴露了她的来历,为她招惹来麻烦,便按下不谈了。
两下里又说了几句话,便互相道了别。
谢星煌勒住缰绳,调转方向,转而同骨译都辞别:“特勤,就此别过了。”
骨译都注视着她的眼睛,忽的道:“你是谢家的人吗?”
谢星煌极短暂地怔了一下,还没言语,他却已经很笃定地道:“你是谢家的人吧,这种时候,也只有谢家才会有闲心来找这老头儿……”
方玉铭忽然将佩刀提到了身前,单手握住刀柄。
谢星煌吃了一惊,同时心生警惕——此时此刻,骨译都其实并没有表露出要与她们为敌的意思来。
只是她也知道,小玉心思缜密,从不是会无的放矢的人。
谢星煌很快就明白了小玉的戒备从何而来。
因为就在几瞬之后,她也望见了北方被风卷起的黄沙。
有几十人正骑马往这边来。
起初是望见,再之后,便闻得马蹄声由远及近。
方玉铭低声道:“小星,我们走吧?”
谢星煌点了点头:“好。”
骨译都看出了两个姑娘的警惕,他不以为忤,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咦”了一声:“是我叔父来了,他在这附近打猎吗。”
谢星煌不知道他是如何判断出来者是疏勒王的,或许疏勒部内部之间有独特的识别方法?
紧接着,却听骨译都道:“倘若你们真是谢家的人,倒也不必急着离开,说起来,疏勒部同你们还有点香火情呢——咦,中原人是这么说的吗,香火情。”
谢星煌禁不住同方玉铭对视了一眼。
骨译都还在说:“你们既然是从谢家而来的,可知道谢龙泉吗?”
谢星煌怎么可能不知道谢龙泉?
骨译都瞧着她的神色,朗然一笑:“你知道她!”
没等谢星煌发问,他便讲了出来:“当年谢龙泉带人途经此地时,曾经同我叔父做过交易。因这缘故,这些年两下里也陆陆续续地交易了许多矿石和马匹……”
谢星煌忽然间想到了被娘收起来的那条宝石璎珞。
那是祖母抵达谢家腹地之后,送给娘的见面礼。
娘说了,等她十八岁的时候,就把那条宝石璎珞送给她。
可是……
谢星煌近乎颓唐地意识到,或许她并不是娘的孩子。
疏勒王的卫队行进的速度很快,近前也只是眨眼间的功夫。
骨译都的扈从首领催马向前,同疏勒王卫队领头的人用摩罗语说了几句什么。
与此同时,骨译都也叫谢星煌:“小星,你们俩跟我一起来——别怕,我叔父不吃人。”
疏勒王在卫队的中间,谢星煌对于面见他,倒也不十分担忧。
疏勒部同谢家还间隔着北魏和南楚,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且多少还有点祖母留下的人情。
疏勒王在传闻中,也是个英明远见的君主,不必担心对方会对自己怎样。
因先前就已经见到了骨译都,也早早地明了了两人眉眼之间的相似,此时此刻,再见到同样体貌昳丽、仪表潇洒的疏勒王,谢星煌的心情便十分平和了。
疏勒王是骨译都的叔父,他们俩容貌相似,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谢星煌没有下马,很客气地拱手行礼,低头致意:“疏勒王,久仰大名了。”
谢星煌没有怔住,方玉铭没有怔住,骨译都没有怔住,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疏勒王怔住了。
骨译都及他的下属不会直视王的眼睛,而谢星煌和方玉铭入乡随俗——虽然不知道游牧民族有没有这个俗,但是直视上位者的眼睛,大概在哪里都被视为不敬吧。
她们俩只是迅速地瞟了一眼,很快便垂下眼去了。
以至于在长久的缄默之中,渐渐地生出了一种不解和忐忑的情绪来。
谢星煌心里边细密地敲着鼓,她试探着掀起眼帘来,却恰恰正对上了疏勒王探寻之中难掩惊诧的目光。
他情不自禁地催马向前几步,想要看得更加真切。
谢星煌心下狐疑,极力抑制住想要后退的冲动。
疏勒王察觉到了,因而勒住了马。
他嘴唇张开,嗫嚅几下,这个沙海中的王者,此时看起来竟然有些茫然无措:“……小星。”
他的声音里裹挟着细碎的风和砂砾:“你是小星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骨译都的心却在这沉寂中快活地活了过来,并且迅速地抽枝发芽:“叔父,你怎么知道小星的名字?”
疏勒王察觉到了他话里隐藏的雀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又因而短暂地将心神抽出,回头看了他一眼。
骨译都没有察觉到他眉宇间隐藏的不快,好像刚发现一样,迫不及待地道:“其实你们俩长得很像啊,叔父!”
疏勒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无言地注视了他几瞬,然后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鞭子:“闭嘴。”
同样是挥鞭,他挥过去同谢星煌挥过去,完全是两模两样。
谢星煌那一鞭子打完,骨译都还能没事人似的跟她说笑。
但是疏勒王这一鞭子抽完,“啪”一声震响,骨译都直接从马背上栽下去了。
他的扈从们不约而同地下了马,垂头侍立在坐骑旁,没有人敢去扶他。
谢星煌吓了一跳,有些担忧地看过去,却见骨译都伏在地上,目光对上她的视线,狡黠地朝她眨了下眼。
谢星煌不信疏勒王那一鞭子打得不重,只是骨译都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她一时又是忧心,又是忐忑起来。
先前骨译都说可以把姜老先生让给她,谢星煌还以为他同疏勒王这位叔父的感情应该是相当深厚,不啻于父子。
却没想到只是因为一句话,后者就能将他这个侄子抽倒在地。
既然如此,那骨译都竟然还敢把疏勒王要的人让给她,哪怕只是嘴上表态,也很难能可贵了。
而除此之外,疏勒王事先并未见过她,也不知她来此,他是如何在见到她之后,凝视片刻,说出“小星”这个名字的呢?
谢星煌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动得快了起来。
她意识到,或许前方就是那个隐藏了多年的真相。
而此时此刻,她距离那个真相,已经近在咫尺。
疏勒王对待骨译都这个侄子的态度堪称冷厉,目光再转向她时,却柔和得有些可怕了。
“……小星。”
谢星煌与其余人的态度,让他确定这个名字的确没有错。
他猜到了隐藏在时光背后的那个可能,目光炯炯:“你今年十六岁,生日约莫在四、五月,是不是?”
第107章
谢星煌因他的话而胆战心惊。
因为她今年的确十六岁,生日是五月初三。
都跟疏勒王所说的对得上。
这时候天气其实并不冷,甚至于因为正值午后,而让人觉得温暖,可不知怎么,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方玉铭察觉到了她的不安,适时地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谢星煌勉强定了定神,方玉铭已经轻轻开口:“王上,我们此来原是为了见一见姜老先生,目的已经达成,便不久留了。”
她察觉到好友对于当前之事的抵触,已经有了带好友离开的打算,只是依照疏勒王表现出来的态度,又哪里肯?
他没有强留这两个姑娘,只是让她们回头去看:“你们来时的路已经发黄了,更远一些的地方像是蒙了一层雾,这是沙海里要起风的征兆。”
“我就是因为听闻天象有变,也忖度着骨译都一行人快要抵达,所以才来迎他们的……”
跟偶尔会有字眼咬音奇怪的骨译都比起来,他的中原话说得很流利。
如果不看那张明显带着异域色彩的面容的话,几乎与中原人无异。
谢星煌无意与疏勒人多接触,但是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让朋友一起冒险,且依照当下的情形来开,疏勒王对待她们似乎也没有恶意……
几经沉吟之后,她还是答应跟他们一起往更北边疏勒部治下的小城里去暂避风沙。
为了防范不测,方玉铭与谢星煌并骥而行,疏勒王看得出谢星煌对自己的抵触,便没有贸然挤过去。
骨译都是真的很想过去,只是在被叔父扫了一眼之后,就很自觉地落到后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