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里的小城与中原迥然不同,黄沙之外,更有异域风情,建筑的外观色彩更加绚烂,往来的男女也几乎都是高鼻深目。
疏勒王先前所言不错,因为此时此刻,入城来躲避风沙的不只是他们一行人。
牵着骆驼的商队用谢星煌听不懂的语言说笑,驼铃清脆,传得很远。
相较于局势紧张的舒州和光州,此地或许已经有些年月没有发生过战争了。
街面上商铺主人的神色都很平和,花白的大胡子中透着从容,或年轻或年长的女人围着点缀有金线的披纱,头戴金饰,言笑着穿行其间。
谢星煌饶是心事重重,陡然得见如此瑰丽新奇的异域风情,也不禁分了几分心神去细观。
而对于疏勒王来说,这早就司空见惯的场景,当然引不起丝毫的兴趣来。
他目光深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年轻的女孩子和她的好友。
骨译都催马上前,低声用摩罗语回禀给叔父:“她们是谢家的人,此来也是为了姜家,只是被我夺了头筹,所以追上来说了几句话。”
疏勒王不禁微笑起来:“原来小星也是为了姜家人而来的啊。”
南边谢家的人……
骨译都此时还不能理解叔父脸上的笑是因何而生,但疏勒王显然已经有了可以进行对话的话题。
他催马向前,其余侍从们见状,纷纷为他让开了道路。
谢星煌回头看见,眉头便皱起来一点,神色警惕地看着他。
疏勒王心想:小星现在看起来像只脖子上的毛都炸起来了的小鹰。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似的,和颜悦色道:“小星,你是为了那位姜老先生而来的吗?”
谢星煌努力控制着,不肯外露出任何表情地点了点头:“嗯。”
“要是这样的话,或许你可以去问一问那位姜老先生的意思。”
疏勒王娓娓道:“姜家原本是在北魏治下生活的,后来因家门变故,才远途西迁,北方虽然辽阔,但冬天毕竟太漫长了,相较之下,或许他们还是更希望往南方去。”
谢星煌因他的慷慨而心觉讶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我听说是王下令请姜老先生……”
她忽然间意会到了疏勒王因何而退让。
而紧接着,疏勒王也注视着她与自己相似的眉眼,轻轻地说:“她不会跟你抢的。”
谢星煌默然不语。
疏勒王因她的沉默而心觉焦灼,几经犹豫,才低声道:“小星,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谢星煌断然道:“我不想听。”
疏勒王为之一滞,半晌过去,又将声音放得更轻了:“那,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谢星煌同样果决地道:“我不想去见一个陌生人!”
疏勒王似乎是有点着急了:“小星,你不知道,她是……”
谢星煌转过脸去,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这是他们见面之后,她第一次真正地与他对视:“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见!”
疏勒王为她的冷厉而暗暗心惊。
他一向是果决坚毅的君主,心性坚韧,极少动摇,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这只抵触着一切接触的小鹰,竟然觉得无计可施。
这是他的女儿呀!
他从没有见过,甚至于今天之前,都不知道她存在的女儿。
他与维仪重逢之后,她从来没有告诉他,他们原来有一个孩子。
只是有时候梦里呢喃,流着眼泪叫:“小星!”
他心里纳罕,将她从梦中唤醒,为她擦干眼泪之后,低声问:“小星是谁?”
维仪说:“是我的家人。”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他知道她是与母亲长途跋涉至此的,也知道她们母女俩从南楚到北魏,从行商到扎根,一直到现下雄踞一方,究竟付出了多少心力,又历经了多少艰险。
小星,或许是隐藏在过往里的她的伤心事吧。
疏勒王见她不愿再提,也就没有深问。
只是又因维仪一次一次在梦里的呢喃,悄悄地猜度着“小星”的身份。
是她从前在南楚时很要好的朋友,亦或者家人吗?
她一丝痕迹都不肯泄露给他,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想到那个真正的原因。
直到今日猝不及防地见到这个年轻的女孩子。
小星。
四目相对的那个刹那,他好像被一支箭给击中了。
他几乎是马上就猜想到了——她就是小星!
是他的女儿,是他离散了多年的亲生骨肉。
这孩子的眉眼多像他啊!
小星,小星,多美丽的名字!
骨译都说她是谢家的人,维仪也的确曾经同他提过,她与谢元德的妻子李为新有姐妹之谊。
小星是在谢家长大的吗?
谢家把她养得很好,可以勇敢地骑马北上,走这么远的路,来担当事务。
而以疏勒王的眼力来看,小星骑的那匹马,也是一匹很好的骏马。
他只是有些无措。
这孩子像是一团火,忽然间就光芒万丈地冒出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爱她才好,想把满心炙热的情绪都说给她听,又怕靠得太近,反而会烫到她。
且依他所见,小星对他,乃至于对维仪,都表现得十分抵触……
疏勒王在失落之余,也由衷地感到欣慰。
因为谢家这些年真的对她很好吧……
疏勒王有意同她讲一讲自己与她母亲的过往,但是她不想听。
有心想带她去见一见她母亲,她也同样不想去。
他实在没办法了,就叫人飞马去给维仪报信,让她赶紧到这里来——小星,他们的女儿来了呀!
任是手头上有任何事情,也不会比小星来了更重要了。
从送信过去,到维仪过来,他估计着要有一日时间才行。
只是没等到这一日过去,风沙结束的第一时间,谢星煌就同他辞别了。
疏勒王再三挽留她:“天马上就要黑了,小星,你住一晚再走,好不好?”
谢星煌执意要离开:“不必了,天亮之后,或许还会有新的风沙,多谢王的款待,我们这就离开了。”
疏勒王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好强留,只是请她暂待片刻:“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谢星煌充耳不闻,最后同他客气地行个礼,便拉上方玉铭,火急火燎地去寻伯乐,打算离开了。
周遭疏勒部的侍从看见她,全都默不作声地躬下身去。
还有人悄悄地打量她面纱之下的脸,好奇地跟身边人低语:“那是王的公主吗?”
谢星煌待不下去了。
她要离开这里——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疏勒王见她心意已决,便没有挽留,只是亲自带人,将她送出了沙海的范围,一直到见她与一群侍从模样的人汇合,这才驻足停下。
小星没有回头看他,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这狠心的小鹰!
只是他转念又想,他先前不知道有这个女儿,小星怕也不知道有他这个父亲吧。
他这样的成年人尚且心惊肉跳,更何况那是个孩子呢。
……
沈维仪是在第二天抵达此地的。
她的确是闻讯之后,第一时间便匆忙出发了。
她到这儿的时候,疏勒王正在库房里打点行装,骨译都守在旁边。
他打算让这个侄子往谢家那边跑一趟,送些东西过去,既是给小星,也是对谢家这些年对孩子的照拂而聊表谢意。
沈维仪叫停了:“不准去!”
疏勒王不明白:“为什么?”
骨译都见事不好,赶紧带着人悄悄地溜了出去。
事实上,他溜得相当有先见之明。
因为就在他走之后,疏勒王与沈维仪大吵了一架。
疏勒王心里其实是很生气的,只是暂且被见到女儿的惊与喜压制住了
现在沈维仪反对他的行径,恰恰将先前隐藏在他心里的怒气重又激发出来了。
“你怎么能瞒着我,怎么能在这么大的事情上瞒着我?!”
疏勒王很少如此高声,而这也恰恰说明他的怒火失控了:“那也是我的孩子!”
“对不起。”沈维仪没有反驳他,她坦然地承认了:“我那时候太年轻了。”
只是此时此刻,回头再看,她仍旧不觉得自己那时候的选择做错了:“小星跟着为新长大,要比跟我在一起好多了。”
……
沈维仪那时候真的太年轻了。
还不到二十岁。
因为国巫的那个预言,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婚事不是沈家能做主的。
她将会被嫁给最后真正有希望承继大位的那个人。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个承载未来希望的器皿。
那时候李为新跟谢元德都已经离开了,而沈维仪想起李为新的母亲,也不免觉得物伤其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