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那年轻人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于还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我看见你,就知道你身体里一定流着疏勒人的血……”
谢星煌没有说话。
他短短的两句话,不啻于惊涛骇浪,把她先前十六年的人生都颠覆过来了。
她身体里居然流着胡人的血吗?
她不是谢家的孩子吗?
这怎么可能呢!
她跟小靖可是双胞胎呀!
谢星煌其实可以找到理由反驳的,只是此时此刻,透过先前的遭遇和蛛丝马迹,她隐隐地察觉到,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那年轻人见她不语,脸色更是晦暗难辨,不由得为之一怔。
这时候他才将目光转向谢星煌的同行之人,方玉铭。
再去想她们二人先前的举动……
他敏锐地猜到了:“你们是为那些中原人而来的吗?”
谢星煌说不出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哦。”
她的神情太低迷了。
他察觉到了,眼睛里的光芒似乎都随之黯淡了一点:“你为什么难过,是因为我把那些中原人带走了吗?”
谢星煌看了他一眼,心乱如麻,实在没什么气力说话。
却没想到他在用那双蓝眼睛注视了她一会儿之后,忽的道:“要是因为这样的话,那我把他们给你吧!”
谢星煌愣住了。
方玉铭也愣住了。
岂止是她们俩,随从那蓝眸年轻人的扈从们也都惊住了。
回过神来之后,领头的扈从骇然变色:“特勤!”
他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不赞同:“那是王要的人!”
蓝眸的年轻人反倒是所有人当中最无所谓的那个:“那怎么了,就算我把他们带回去了,王也不会嫁给我啊。”
扈从首领:“……”
谢星煌饶是此时心绪杂乱难言,也不禁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可你就算是把他们给我,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蓝眸的年轻人笑微微地看着她,心满意足道:“但是你笑了啊,这就够了。”
他这么说着,又催马往前走了一点:“你或许不知道,我家里有许多牛羊,还有大片的牧场,连绵好几座山,一眼望不到边。我的箭法也是同龄人当中最好的,百发百中……”
“……”谢星煌不得不打断了他的开屏:“你是在追求我吗?”
她不为所动,还有些莫名其妙:“可我们才刚刚见面,你甚至于不知道我叫什么……”
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真情实感的疑惑:“可是那些都不重要啊。”
“……”谢星煌觉得自己是在鸡同鸭讲,但也是因此,她这时候心里边的那片沸腾的海,也暂且平静了下来:“那什么才重要呢?”
他催马绕着她转了几圈,向她展现自己精湛的骑术和紧窄的腰身,最后又绕回到她面前来,十分热切、十分诚恳地说:“我还没有跟女人睡过觉呢,但是每天早晨起来的时间都很久,你要是跟我在一起,我肯定能让你快活很久!”
谢星煌:“……”
谢星煌没忍住,抽了他一鞭子:“你是野人吗,有没有羞耻心啊!”
第106章
鞭子抽过去,“啪”的一声脆响!
方玉铭的神经随之震动了一下,暗暗地提了无数个小心。
作为青女选定的接班人,她知道“特勤”在沙海里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蓝眸年轻人跟他的扈从们因为这一鞭子而惊怒交加,她要及早地做好应对之后变故的准备。
只是此后的结果叫她有些吃惊。
那蓝眸年轻人挨了一鞭子,显然是痛的,但他脸上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不解:“你干什么打我啊……”
紧接着豁然:“我现在相信你是在中原长大的了——中原人就是很腼腆害羞的。”
而周围的那些扈从脸上的神色也很平静,并没有人跳出来大喊“大胆,怎么敢打我们特勤!”。
相反的,他们在彼此挤眉弄眼,倒好像有点在看热闹的意思……
方玉铭心下了然:或许对于这些游牧民族的人来说,方才那蓝眸年轻人的开屏是求偶的一环。
对方接受与否,做出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的,外人不该横加干涉。
风卷着细碎的砂砾,打在人脸上酥酥麻麻的。
那蓝眸年轻人挨了一鞭子,也满不在乎,又满怀好奇地问她:“我叫骨译都,摩罗语里是雄鹰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谢星煌见他还算坦荡,便省略了自己的姓氏,告诉他:“我叫小星。”
骨译都在脑海里将这个汉名转化为摩罗语,几瞬之后,目光明亮地道:“是个很美的名字啊!”
谢星煌心里的情绪还很混乱,也有意借与他交谈暂且躲避开来,回想起当下之事,不由得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会去接走姜家人?”
骨译都却摇了摇头:“不是我要接,是我叔父让我去接的。”
他简直堪称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们疏勒部不跟中原人一样耕种,实际上这家人也不是我叔父想要,是他喜欢的女人想要,好像说那个姓姜的老头很厉害,能做耕地的锄头……”
“……”谢星煌忍不住纠正他:“是犁子。”
“噢,犁子,”骨译都也不在乎:“无所谓了。”
旁边的扈从首领先前看特勤挨了一鞭子,全然没放在心上,这时候却用摩罗语严肃地同他道:“特勤,你不该把王的命令告诉给外人知道。”
骨译都斜了他一眼,同样也用摩罗语道:“要是她肯嫁给我的话,那王就是外人了,我怎么能帮外人不帮自己的妻子?”
王的事情再大,那也是王的事。
但妻子要是追求到了,就是自己的。
怎么能因为别人的事而耽误自己的事呢!
“……”扈从首领呆了一下,紧接着眉头紧皱起来:“但她根本没有答应嫁给你!”
骨译都笑了起来:“但她停下来跟我说话了啊,把人给她,她未必会真的带走,但要是断然拒绝,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扈从首领:“……”
听起来好有道理啊……
但是让王知道,肯定会把你当成陀螺抽的,特勤!
谢星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观其神色,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姜家人是自愿离开的,这时候人在马车上,也没有遭受到苛待的样子。
事已至此,谢星煌此行的任务,其实就算是失败了。
她只是有点牵挂着,不免多问了一句:“疏勒王心上人所在的地方有耕地吗?”
不然为什么会闻听姜老先生的声名,并且让疏勒王设法相请呢。
“有的,”骨译都道:“那女人的领地与疏勒部接壤,有大片辽阔的黑土,我之前到过那儿。”
“是了,她也是中原人,你们中原人好像到哪里都忘不了种地。”
谢星煌稍有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陶妈妈——她老人家到刺史府没多久,就把小花园开成菜地了。
她听骨译都的意思,那辗转邀请姜老先生的女子似乎也是希望他发挥自己的所能。
且人家也的确走在了自己的前边,既然如此,又何必相争呢。
谢星煌有了折返归家的意思,这念头在心头升起,随之而来的就是因她相貌似有胡风而生出的阴霾。
她情绪上蒙了一层阴翳,脸上不显,转头同方玉铭道:“既然已经遇见了姜老先生,那好歹说两句话,谢过他之后,我们再离开吧。”
方玉铭颔首应了:“好。”
谢星煌又同骨译都道:“不知是否方便让我同姜老先生说几句话?”
骨译都用行动表达了态度,一边催马领着她往姜老先生所在的马车处去,一边依依不舍地挽留她:“你要走了吗?见过那个老头之后就走?”
他的眼睫狡黠地扇动着:“你是不是很想要那个老头?我带人把他送到你家去吧——对了,你住在哪儿啊?”
谢星煌正色道:“姜老先生是人,又不是一件货物,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拿来交易?”
她看出了骨译都的心思,当下严肃拒绝道:“我住在离这儿很远很远,一粒沙子都没有的地方!”
骨译都就不再说赠送老头儿的事情,转而问她:“你娘跟你爹爹,谁是疏勒部的人?怎么会带着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谢星煌没理他,同方玉铭一道到了马车前,很客气地叫了一声:“姜老先生。”
马车的车帘其实早就被掀开了。
姜家人听见外边的动静,出于好奇,向外张望,这会儿见人到了近前,不免又惊又奇。
谢星煌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事情首尾:“我们在那边见到了老先生研制出的新型犁子,今岁春耕的时候便投入使用了,较之从前的样式,新款的犁子更轻盈,也更省力,帮了很大的忙……”
那位姜老先生年逾六旬,头发花白,精神倒是很矍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