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两军对垒,甚至于只是一群情报人员而已啊!
这一晚韩本中没能睡好,第二日往各处去巡查了一圈回去,亲兵匆忙来报:“节帅,霍将军来了,已经等了您一刻钟了。”
……
霍无咎到了韩本中面前,二话不说,便先脱去头盔,拜于地上:“无咎有罪,请节帅军法从事!”
韩本中吃了一惊!
霍无咎也不多言,跪在地上,双手将收到的那封书信呈上。
亲兵接了,送到韩本中面前去,他展开来从头到尾读过,最后将目光落定在了末尾的落款上。
谢星煌。
韩本中知道,谢元德膝下有二子一女,这是他女儿、谢家治下所谓谢公主的名讳。
他的想法与霍光玉如出一辙。
谢元德竟然敢让女儿北上,到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去做这种大事!
且这位谢公主竟然还真的做成了!
而除此之外……
韩本中心里明白,当霍无咎选择将这封信呈给自己的时候,收信人那一栏,就不再仅仅只有霍无咎了。
他韩本中的名字,也赫然其上。
这封信对于霍无咎的清白而言,是一种佐证。
这是谢公主的堂皇与坦率。
虽然双方互为敌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或许是为了无辜牵涉其中的霍光玉,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至少她没有对霍无咎落井下石,而是伸出手来拉了他一把。
谢公主相信他韩本中会保住霍无咎的。
这是对他这位敌方主帅的敬重。
韩本中由衷地道:“谢元德有女如此啊……”
他心里近乎悲哀闪过了一个消极的念头:这场仗还怎么打呢。
……
霍光玉惦念着瑗水北岸的哥哥,难以入眠。
郭凤仪倒是没什么心事,只是她有拖累啊。
郭少爷的迷药劲儿过去,醒过来了!
打眼一瞧,见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围又全都是姐姐的人,再一问,身处之地竟然还是舒州的馆驿……
可不就得闹起来吗!
底下人没法子,只得去找郭凤仪。
郭凤仪跟这个弟弟一向不算亲厚,见了面,当然也没什么宽慰的话说,三言两语地把事情原委讲了。
他们娘是谢家的细作,在安州待不下去了。
末了道:“我们这趟走得匆忙,总共也没带多少东西,但是我不瞒你,银票我带了将近两万两,咱们好歹是一个娘生的,我总不会眼看着你饿死。”
郭凤仪说:“你要是想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要是不想,我这就给你一千两银票,你自寻生路去吧。”
“别急着瞪我,这一千两只是今年的,明年、后年、大后年,往后九年,你都能找我领一千两。”
“当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把这些钱存在我这儿,九年之后,你满二十岁,一次性领九千两去安家立业。”
霍光玉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她这个姐姐算是仁至义尽了。
郭少爷年纪太小了,握不住一万两银子的,分十次给他一万两,才算是细水长流,有个长久的指望。
当然,霍光玉心想:最好最好,他还是跟他姐姐在一起。
十来岁的孩子,带着一千两,也是稚儿怀抱巨款过闹市了。
郭少爷显然不能理解他姐姐的心意。
人是不敢对着摸不清根底的人发脾气的,但是却敢对着会可怜自己的人发脾气:“你说只带了两万两,就是只带了两万两?我才不信!”
除此之外,他不相信的还有别的:“娘才不会谢家的探子呢,你就是想把我带到这儿来甩开,自己独占家产!”
郭少爷大喊大叫:“我要回去,我要回安州去!”
深更半夜的,郭凤仪已经很困了,耐着性子跟他说了这么久,还被反咬一口,当下也无意再跟他纠缠下去。
“那你就回去吧,死得远一点,别叫我看见。”
她转身就要步上楼梯。
郭少爷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跳起来拽她的头发——
郭凤仪猝然回头,一手揪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果断地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好响亮的一声!
紧接着她把手一松,顺手把人给掼到地上去了。
郭少爷跌坐在地,捂着脸,放声大哭!
这会儿时辰虽晚了,但架不住驿馆里人多,有个中年差役瞧见了,禁不住道:“这位娘子,他好歹也是你的弟弟,年纪又小,家里长辈也不在了。即便是有些不妥当的地方,你多少也担待些吧……”
霍光玉气不过,禁不住道:“你说什么啊,明明是他先扑过来扯凤仪头发的!”
“好了好了,”那差役道:“都少说两句吧,这么晚了,驿馆里好些人都歇下了……”
霍光玉气个倒仰:“你——”
居然还倒打一耙!
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小兔崽子在大吵大闹好吧!
“怎么回事儿?”
也就是在这时候,有个着浅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女郎,叫驿丞领着来了:“大半夜的,吵什么?”
那差役见状有些讪讪,赶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姐弟俩吵了几句,这会儿都好了。”
那女郎又转目去看郭家姐弟和霍光玉:“是这样吗?”
“才不是呢!”霍光玉气不过,马上就说:“是他拉偏架,现在看来了人,又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那女郎彬彬有礼道:“请娘子细说?”
霍光玉嘴唇张开,却又迟疑住了。
她当然知道郭家姐弟俩之间的龃龉,但是此时此地,她不能代替郭凤仪作出决定,宣之于众。
那女郎似乎会意到了她的难言之隐,当下叫周围看热闹的其余人:“都散了吧。”
末了,又很客气地同她们二人道:“霍娘子,郭娘子,我是舒州的司户参军崔敏行,奉命来与你们交恰。”
霍、郭二人都吃了一惊。
郭凤仪先前在安州替母亲迎来送往,更通官面上的交际。
闻言马上示意下属将郭少爷带下去,自己则向这位崔参军做了个请的姿势:“咱们往内室去说话吧,崔参军。”
崔敏行从善如流:“恭敬不如从命。”
“……原来谢家这边儿真的有女官啊!”
进了内室之后,霍光玉啧啧称奇地打量着崔敏行,看着她不施粉黛的面容和干脆利落的穿着,称羡不已:“崔参军,你是怎么做到参军这位置的?”
崔敏行笑道:“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去参加考举,然后选择自己想要就任的对应职位,再度通过考试之后,就能入职了。”
霍光玉整颗心都被崔敏行带来的消息给填满了,眼睛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真好啊……”
崔敏行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同她们俩闲聊的:“先前,有人同我提了郭家的事情,郭郎既与郭娘子不睦,强行挤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是不美。”
她这话是跟郭凤仪说的:“令堂是我们的人,也是立过功勋的,令弟即便有些不妥之处,哪怕是为了令堂,我们也得包容他几分——把这孩子交给我吧,我会安排人专程照顾他的。”
崔敏行如此说着,又借用房里的纸笔,给写了份交接文书,交待清楚事情之后,最后落款署名:“刺史府会专门给他安排地方,最晚明天傍晚,估计就能有结果。”
“到时候我差人来告诉郭娘子,娘子此后要是有意,也可以去探望令弟。”
郭凤仪由衷地谢道:“很周到妥帖了。”
崔敏行又同霍光玉道:“令兄那边要是有了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打发人来告知霍娘子的。”
霍光玉听得精神一振,赶忙起身向她行礼:“多谢崔参军!”
崔敏行含笑向她点了点头,旋即站起身来:“我带了几名大夫过来,现下她们还在给船上的老幼之人诊脉,可能得晚点再来两位娘子这儿了……”
霍光玉赶忙道:“不妨碍的,我们俩年轻,淋点雨也没什么事!”
崔敏行又说:“来者皆是客,两位娘子既然到了舒州,必然得四处走走看看才好,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再来拜访,给二位娘子充当导游,与你们同游舒州。”
霍光玉与她一见如故,几乎马上就要应下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我们答应了小月,明天要跟她一起的……”
崔敏行听得一怔:“小月?”
霍光玉回过神来,赶忙说:“就是谢公主啦!”
“啊!”崔敏行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郭凤仪也有些不好意思:“崔参军公务繁多,是大忙人,我们两个闲人,怎么好意思叨扰您呢。”
崔敏行见状,也不强求:“既然如此,也就罢了。”
又同郭凤仪解释:“你们二位都是舒州的贵客,给你们当导游,可不算是私事,倒是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