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同她们简短地寒暄几句,这才道了再会,匆匆离去。
霍光玉这会儿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舒州真好啊!”
她像只大猫一样,竖着不存在的尾巴,兴奋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原来女人真的可以当官——你看崔参军,多精神、多干练啊!”
霍光玉很羡慕,也很向往:“我要是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郭凤仪含笑看着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却没说话。
她不是霍光玉,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对着人敞开心扉,推心置腹。
虽然这位崔参军表现得无懈可击,可是她心里边始终浮现着一个疑影。
之前她跟弟弟争斗起来,那个差役跳出来搅局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家里长辈也不在了”。
郭凤仪送了崔参军到门外去,又站在二楼俯视楼下众生相。
他们两船人南渡,其实是很匆忙的事情,事先舒州这边无从得知。
而知晓郭家龃龉和变故的,多半都是同船的人。
这些人里边,有情报人员、细作,也有他们的家眷。
情报人员跟细作的嘴,往往都是很紧的。
而那些相对柔弱的家眷,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又是风雨奔波,收拾行装,呻吟这一夜的惊变还来不及呢,真的会有余裕对着一个初见的差役诉说郭家的轶事吗?
他从哪儿知道郭家长辈不在了的?
这位崔参军出现得也太恰到好处,太面面俱到了。
郭凤仪心里边隐隐地有个猜测——崔参军走这一趟,其实既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霍光玉。
她是为了谢公主。
郭凤仪将自己的情绪遮掩得很完美,没有暴露分毫。
初来乍到,她哪里知道这位崔参军是什么根底?
事态未明之前,不可轻易树敌。
……
“崔参军?”
第二日谢星煌再如约到驿馆去,听霍光玉提起此人时,还觉满头雾水呢。
她苦笑道:“不瞒你们说,你们是初来乍到,我也是初来乍到,这儿的人事还两眼一抹黑呢。”
这会儿跟在她后边的松雨就说:“娘子,这位崔参军今年十八岁,正在刺史府做司户参军——她父亲是崔太仆。”
谢星煌了然道:“原来是他们家啊。”
崔家在南边乃是大姓。
谢星煌从前念书的时候曾经有个姓崔的班主任,他所在的崔家是一支,崔太仆所在的崔家,就是另一支了。
这位崔太仆是后来才被谢家起用的,连带着他的儿女也没在袁州那边儿念过书,所以谢星煌不认识。
只是先前在袁州时,见过袁太仆夫妇,知道他们家几个孩子都很出类拔萃也就是了。
“你是不知道,那位崔参军不只是模样好,气度好,做起事来也是井井有条——什么都好!”
霍光玉这会儿俨然已经把之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了:“我决定了,我也要在这儿考科举!”
她还问郭凤仪:“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
“她不用。”
谢星煌笑道:“我马上就要起用她了。”
若是寻常人,或许会担心非科举入仕,惹人非议。
但是换成郭凤仪,她就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愿听娘子差遣!”
她是生意人出身,没有那么多清正的风骨,比起满衙门一抓一大把的科举出身,不算稀罕,谢公主亲自推举,就是她最好的招牌。
她分得清孰轻孰重。
谢星煌看她干脆,心里是很喜欢的,想了想她的能力和专长,忽地想起了霍光玉方才提到的那位:“崔参军好像就是司户参军来着?”
她转而同郭凤仪道:“我想让你到刺史府的户房里去,你是能管账的人,到了那儿多学多看,历练有成了,我保举你有个新前程!”
郭凤仪正色向她行了一礼:“多谢娘子!”
推举这事儿也是需要软技巧的,谢星煌不想把事情做得太强硬,这对于郭凤仪来说,也未必是件好事。
“等我找个空见见人,再来安排这事儿!”
三个姑娘都是初来舒州,正事讲完,剩下的时间尽可以闲逛了。
二月春风似剪刀,昨夜的骤雨过去,今日天朗气清,花草鲜妩,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三人酣畅淋漓地去逛了一上午街,谢星煌说了:“我请客,尽管买!”
可实际上,也不需要她付钱。
松雨跟在后边同店家知会:“记在刺史府账上,明天去收。”
街上有小姑娘声音清脆地在叫卖杏花,那花苞蜷缩在枝头,像一点红云,浓艳初绽。
谢星煌买了几枝,准备带回去哄陶妈妈高兴。
又看见有铺子在卖上了色的陶器,很精巧,什么形状的都有。
她指着一只羊形的存钱罐大笑起来:“我小的时候买过这样的东西!”
当时为了存钱给媳妇儿买衣裳和首饰嘛!
一转眼八年过去,她长大了,瑞芳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州郡别驾了。
中午三个人吃完饭,谢星煌回去一看,家里边三个人竟然全都坐在厅里说话。
谢星煌先前打发人送回来的杏花,陶妈妈也专门找了插瓶,支使着谢道安给修剪之后,郑重其事地摆放起来了。
再看谢星煌居然还带了三只羊型的存钱罐儿回来,她老人家好生嫌弃:“谢小星,你几岁啦?!”
谢星煌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说:“妈妈,又不是给你的!”
她自己一个,高高一个,谢道安一个。
高高忍俊不禁道:“我记得那时候你为了攒钱,可拼命了,上街去卖过瓜,还克扣过小靖的羊肉……”
他抬高声音,学着谢道靖的腔调:“大贪官驾到,通通闪开——”
陶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道安看着面前那只羊型的存钱罐,实在是受宠若惊。
他没想到谢小星在外边买东西,竟然还有他的一份。
他以为她该避之不及才对。
今天中午他跟高高一起回来吃饭,其实是不想落下陶妈妈一个人。
尽管在外担当官职之后,他们俩都有各式各样的应酬,但是妈妈昨天才到,今天中午就只留下她一个人,她会觉得孤单的。
陶妈妈明了这两个孩子的心意,也十分领受他们的心意。
这会儿再看谢小星也回来了,就心满意足了。
“得啦,都散了吧,我知道你们都忙,能惦记着回来看看妈妈,妈妈就很知足了。”
她老人家打算在刺史府里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我给开一块菜地,开春了,正是种菜的时候……”
高高官署里还有些事情,也得再回去忙。
谢道安怀抱着那只小羊,打算亲自送回房去收起来,扭头一瞧,见妹妹也同样怀抱着一只陶制小羊,似乎是同自己有着相同的打算。
从正房到偏房,他们会有一段顺路。
谢道安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很轻地道了声:“谢谢。”
谢星煌没有接这茬儿。
她怀抱着那只小羊,步履走得很稳:“我记得我那时候急着想攒一笔钱,给瑞芳买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第一天就用全部的积蓄去买了一只羊型的存钱罐……”
“为了填满那只存钱罐,我做过很多事情,不知过了多久,你跟我打赌,说要用十两银子买下那只存钱罐。”
谢道安听得入了神。
而她的语气温和如春天的日光:“我那时候心想,要是存钱罐里的钱不足十两,那我就赚了。”
“要是超过十两……那我就翻脸,把你那十两也赖过来。”
谢道安不禁莞尔。
谢星煌自己也笑了:“后来清点完,好多好多钱,我忘记有多少了,只记得很多很多,一定是家里所有人都偷偷地往里塞钱了,娘,爹爹,秀秀姨,陶妈妈,高高,小靖,还有你……”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谢道安随之驻足。
他隐隐地意会到了她要说什么。
他看见妹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他,平和又坚定地反问他:“谢道安,那时候的你,想过以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吗?”
“你要把过往全家人共同经历过的那些美好全都毁掉吗?”
……
这晚没有再下雨,天空晴朗,星光满天。
谢星煌洗漱之后,躺在榻上,忽然间听见窗扉被人很轻地扣了两下。
她披衣起身,看到窗户上被月光投下了一道修长高大的影子。
她知道他是谁。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对不起,小星。”
他懊悔又近乎飘忽地说:“请求你……原谅我吧。”
谢星煌说:“好。”
他在窗外静静地站了几瞬,在窗台上放下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那影子一低,再低……
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