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莞尔道:“之前小熙还说呢,等她再大一点,就到洪州去找小葵玩……”
二人且说且行,并肩进了前厅。
谢道安已然落座,目光在高高脸上扫过,紧接着又不动声色地去看妹妹。
他神色维持着平稳,主动打了招呼:“小星。”
又同高高点了点头。
高高颔首还礼。
谢星煌没理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高高禁不住悄悄地去打量谢道安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陶妈妈没察觉到身后的波涛汹涌,笑眯眯地叫侍女们给他们几个挨着布菜,又很热情地开始安排座次:“高高,你坐这里。”
她指了指谢道安斜对面的位置。
高高从令而行。
陶妈妈又指了指谢道安旁边的位置:“小星,你坐这里。”
谢道安微垂着眼睫,默不作声。
而谢星煌在短暂的缄默之后,默不作声地坐了下去。
他们占据了正方形餐桌的一条边,维持着一个不算特别近、但也不远的关系。
不足以让他们在用餐的时候触碰到对方的手肘,但是当维持着落座的姿态时,衣摆又会因动作而轻微地发生碰撞。
谢道安没有言语,谢星煌当然也一样。
小小餐桌的一条边线,看不见的风起云涌。
陶妈妈无知无觉,自己挨着高高,坐在了谢道安的对面,还主动地打开了话匣子:“他们俩今天得去前衙上值,小星,你怎么安排?”
谢星煌啜了口粥定神,让心跳平复回去:“我得去趟驿馆,之前在安州的事情需要收尾,除此之外,也有点事情得安排。”
她还记得昨天晚上刘管家说的话:“我看一下吧,今下午要是有空的话,就跟新认识的两个朋友去裁衣。”
主要是郭凤仪跟霍光玉都来得很匆忙,无暇携带行装,以她们的身份而言,当然不会缺几件衣裳,但这是她,也是谢家需要对外表露的态度。
陶妈妈听得“咦”了一声,不禁要问:“那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坐在她旁边的谢道安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应该是不回来了,”谢星煌说:“我打算跟她们在舒州四处逛逛,中午找家馆子吃饭……”
高高笑着在旁边插了一句:“可以去刺史府东边的望江楼,那里的环境好,菜品样式也很新鲜,地方干净,适合你们几个女孩子一起去。”
谢星煌禁不住道:“我忘了,你肯定把这儿跑得很熟了!”
外人见了高高,都很客气地称呼一声李参军,可实际上他今年也才十五岁,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少年呢。
他又没什么不良嗜好,闲暇无事的时候就会约上三五好友出去下馆子,旁人知道他的爱好,也隔三差五地相请。
这舒州城里有什么好吃的馆子,他一清二楚。
“看你明天有没有空吧,有的话明天中午下值之后,我们一起去吃鸡刨豆腐!”
高高热烈推荐:“肉鱼之类的荤腥,想做得好吃很简单,但是能把豆腐这样的家常菜做出名堂来,就很难得了。”
谢星煌心向往之,马上应了声:“好!”
陶妈妈原先还想着怎么给这两个孩子创造相处的机会呢,眼见自己都没发力,事情就成了,只觉是如有天助。
她禁不住跟谢道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道安:“……”
谢道安有心想问:哪家铺子啊,真有那么好吃吗?
他知道,只要他这么问了,高高就会请他同往的。
可是他也知道,在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之后,他再巴巴地往上凑,硬往两人的饭局当中挤,就是欲盖弥彰了。
小星会怎么想?
几经思忖,到最后,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这顿早饭,谢道安用的食不知味,眼瞧着快到上值的时间了,不得不跟高高一起起身,同陶妈妈和妹妹道别。
“妈妈,小星,我们这就走了。”
陶妈妈心情极好,笑眯眯地朝他们俩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谢星煌没理会谢道安,只跟高高说了声:“再见。”
高高含笑颔首,并没有作为中间人,出面去掺和那兄妹俩的事情。
谢道安先前遭了一早晨的冷遇,见她没有反应,倒也不觉得奇怪。
最后同那一老一少点了点头,他同高高一起走出去。
到门口那儿,又停下脚步,回头来说:“小星,等你把安州那边的事情料理完,要不要到刺史府来寻个差使做?”
谢道安这么说,其实是有一点私心的。
他知道谢小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也知道谢小星的聪明和机敏。
要是虚耗了,未免可惜。
要是能到官署去做事,一来可以找点事情来做,大展身手,二来,也能时常见到。
陶妈妈很赞同他的话:“女孩子还是要出去做事呀,外边天宽地阔,总是拘束在家里,也怪没意思的。”
谢道安听得心弦颤动,又转目去看谢星煌。
他心里边隐隐地有些猜测,妹妹其实看透了他昨晚关于大夫的试探。
只是她用仁慈包容了他。
但是今天……
谢道安向来从容笃定,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但是此时此刻,静待回答的那几瞬,竟然有些提心吊胆。
他在迂回试探,而她选择釜底抽薪。
“再说吧,妈妈。”
谢星煌轻轻一笑:“我应该不会在舒州待多久,等眼前的事情了结了,就回袁州去。”
陶妈妈初听有些惋惜,再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舒州到底还是离光州太近了,回袁州也好,在你娘和爹爹身边,最牢靠了。”
高高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而谢道安的心,却因她这短短的两句话而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明白,也了然地回绝了他那一丝刚刚萌芽的希望。
谢道安禁不住望向了她的眼睛,并且因这一望而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因为谢星煌也在看他。
不像是在看一位兄长,而是在看一位对手。
今天碰面之后,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
笃定地,坚决地,不容动摇地注视着他。
她都知道。
她不接受。
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一阵风吹过来,撼动了他心里的那簇火,谢道安不得不错开眼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第93章
“小月怎么会是谢公主呢?”
这晚霍光玉跟郭凤仪住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谢元德的女儿,亲自跑到朝廷治下去做这种事?他们怎么放心的呢?”
郭凤仪能够理解霍光玉的心情,毕竟她也很难想象金陵城里的一位公主,会为朝廷的公务而千里迢迢地跑到谢家治下的舒州进行潜伏。
也是因此,她对于谢夫人的胸襟和手腕更感钦佩。
因为谢夫人敢于放手,让孩子去飞翔和追逐。
霍光玉知道谢星煌、方玉铭二人利用了自己的时候,心里是很生气的,但是这跟她为谢星煌的身份而感到惊奇并不冲突。
初来乍到,这偌大的舒州,她只是点亮了渡口和前往驿站的道路而已,但谢星煌的身份和她所作出的事情,就已经很令她感到震动了。
南下舒州之后,方知天宽地阔!
只是在这震动之余,她也不免会担心远在光州的兄长。
安州发生的事情传到光州去了吗?
韩节帅又会如何处置哥哥呢?
……
方玉铭手脚麻利,送别了谢星煌,便令人快马加鞭,将谢星煌所留的两封信送去光州。
并且再三强调——将信送给霍无咎一日之后,第二日再把另一封信投给韩本中。
如若霍无咎有意南投的话,总要留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
这封信是以霍光玉的名义投过去的,送到霍无咎手上时,已经是谢星煌成功南渡之后的第二日上午。
韩本中昨晚听闻夜巡之人回禀,知道有官船南渡,第一时间就将目标确定在了安州。
匆忙打发人去问询,才知道似乎是谢家安插在安州的官、商细作携手南逃了。
商指的是安州郭家。
官则是安州的司法参军庄晋元。
八年过去,韩本中也见老了,两鬓皆霜,下颌处的胡渣也透着星星点点的白了。
听闻此事,他默然良久,半晌过去,才问左右:“我之前似乎听过庄晋元这个名字?”
幕僚顿了顿,才低声道:“此人倒也堪称是青年俊彦,在安州颇有官声,先前您使人褒扬年轻一代当中的翘楚,他也在其中。”
韩本中为此扼腕不已:“朝廷不能用人,也不能留人啊……”
又说:“就算是从安州南下的,能顺利抵达,还越过了我们的防线,也足可见他们的本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