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铭的迷药用得恰到好处——谢家那边的年轻人,药学都是必修课来着。
谢星煌必须得带着霍光玉离开,如若不然,到了安州刺史那儿,她很难跟谢家分割明白。
就这么把人带走,还能算是胁迫,但要是留下,恐怕就说不清楚了。
她自己早就有意往谢家去看个究竟,若是可能的话,再通过她来影响她的哥哥,也是好事一桩。
官船驶出安州水域的第二道防线之后,就有人来回禀谢星煌:“霍娘子醒了。”
……
谢星煌一只手端着面条,隔着门,曲起手指,用指关节的门前扣了两下。
霍光玉愤怒大喊:“不原谅你!”
谢星煌听得忍俊不禁,道了一声“叨扰”,将门给推开了。
她把那碗面放到了桌上:“来吃点东西吧,身体总归是你自己的。”
霍光玉原本还很愤怒地躺在榻上,听见这熟悉又可恶的声音,马上火冒三丈地翻过身去面对着来人——
她原先是想再进行一下情绪的宣泄的,只是怔怔地对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失神不已地反应过来:“你……你是小月吗?”
谢星煌先前假称姓明,单名一个“月”字。
事实上,直到此刻,官船上的许多人,都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郭凤仪应该是猜到了,只是她没有点破。
先前在安州的时候,谢星煌出于不要惹人注意的想法,多少都乔装改扮了,现下折返回家,就不必有那么多讲究了。
她着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本是十分冷肃的颜色,只是容光所照,竟然也别有一般绝丽。
“天呐,天呐……”
霍光玉痴痴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从榻上站起身来了:“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这话说完,又过了会儿,她忽的反应过来了,重又愤愤起来:“但你利用我的行径,也真是很卑鄙!”
只是还是忍不住悄悄地看谢星煌一眼,再看一眼。
谢星煌柔声道:“是我对不起你,只是事已至此,你总也得给我一个向你赎罪的机会吧?”
她把筷子摆到碗上,又叫了霍光玉一遍:“吃吧,再不吃,面该坨了,到岸之后想再吃饭,还不知得是什么时候呢!”
窗户上传来噼里啪啦的轻响。
门扉又一次被叩响了,来的是郭凤仪。
“路上的时间可能会再晚一点,下雨了。”
郭凤仪站在门边:“雨夜行船,得格外仔细才行。”
谢星煌同霍光玉点了点头,跟郭凤仪一起离开了:“下雨是好事儿。”
郭凤仪心觉莫名——行船的时候,下雨怎么会是好事?
等到这两艘官船驶离安州水域,临近光州水域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雨天可以规避火攻!
而更要紧的是——韩本中水军的巡防卫队,怎么会跑得这么远?!
这已经接近于光州与舒州两地水域的分界线了,竟然还会遇见朝廷的人?
官船上没有多少可以作战的人,划船的主管有点慌张地来请示:“娘子,是否要把灯笼熄掉?”
“不。”谢星煌叫人把可用作护盾的东西摆到船边,让非战斗人员躲避到船舱里去。
与此同时,又下令说:“把所有防水的灯笼都挂起来!”
主管一时有些不可置信:“这,这不是明摆着的靶子?”
谢星煌加重语气,厉声道:“照我的吩咐去办!”
她没有在船舱中久留,回房去取了自用的弓箭,便亲自登临一线去了。
郭凤仪紧随其后,在她身边,听见她不无喟叹地感慨道:“真是时也运也。”
郭凤仪一边借着护盾遮掩,寻找可以藏身和射箭的位置,一边由衷地请教:“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今天晚上下雨了。”
谢星煌说:“我猜我们船上的人拉弓的强度和射击的距离,很难跟韩本中的水军相比,但是因为在下雨,所以他们无法使用火攻——这是韩本中的运。”
“而除此之外……为了应对这种意外,军中会配备有猛火油,可以在水面上燃烧,不惧雨水,依照韩本中的谨慎程度,一定会让他的巡防军配备的。”
不惧雨水的猛火油!
郭凤仪第一次变了脸色:“娘子!”
“但是猛火油至少有九成来自于海外的东南小国,还有一成经由西域古道输入中原,这两条路都走不通,求而无门,韩本中有心无力。”
谢星煌平视前方,雨水从她的额头迅速滑过脸颊,她的神色平静如江水:“这是韩本中的时!”
“所以此时此刻,即便他的巡防部队发现我们了,至多也就是射射箭罢了,不足为重。”
风声雨声自天而降,既打在江面上,也打在官船上,乃至于船上的人身上。
一时竟然听不清那呼啸的箭雨声与风雨声的区别,只有北面的雨水被纷飞的箭矢击碎,四散着飞溅到船边人的脸上。
谢星煌叫底下人控制住还击的欲望:“我们的箭矢有限,不能浪费,等他们进入射程之后再打!”
箭雨密集得几乎与雨珠难分彼此,所有人的心头上都悬着一块巨石,不知是谁忽然间喊了一声:“南,南边有光——有船来了!”
“……真是有船来了,我们有救了!”
谢星煌暗松口气,只是这口气仍旧是松早了。
好重的一声闷响,甚至于突破了那漫天的雨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整艘船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她很快就知道了震动的来源。
不知是谁在风雨声中声嘶力竭地大喊:“船帆的缆绳断了一根!”
谢星煌看见了。
北面朝廷的战船上有个模糊的人形,他在干什么?
应该是在拉弓,拉一把强弓!
摇晃不定的水面,漫天落下的大雨,射程是唯一决胜的因素。
他可以拉弓击中他们的官船,但是他们无力还击。
谢星煌看见他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变——她知道,风雨之中射断缆绳是非常困难的。
但是他可以失败无数次,他们却承担不了他再胜利一次的后果。
官船的行进速度已经明显变慢了。
但是南边的援军,却仍旧相隔有一段距离。
谢星煌第一次生出懊悔来——要是小玉在这儿就好了!
身后忽然间传来了一阵或高或低的惊呼声,紧接着,她感知到了被动作带动,飞溅到自己身上的雨珠。
谢星煌回头去看时,那人已经在她身边站定了。
她是一身黑,他也是一身黑。
只是他的身量明显要比她高,肩宽腿长,体魄可以说接近于雄伟了。
他戴着斗笠,可惜在这种天气里,显然没有起到什么防范的作用。
雨水打湿了他身上的衣袍,谢星煌以藏身于掩体之内的姿势去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后背至肩颈流畅的肌肉,乃至于被一寸寸调动起来的臂膀!
她没有看他手里的那把弓,但是只听见弓弦被拉开的声音,她就知道——那是一把强弓!
北来箭矢如雨,而他南往的那支箭似星,破空声中,谢星煌眼见北面那道人影应声而倒!
直到此刻,她心头的那块巨石才彻底落下。
生死一线,谢星煌有一种近似虚脱的感觉。
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才敢松开握弓的手。
余光看见那个人很随意地将那把弓握在手里,吩咐其余人:“把投石机调过来,砸。”
这话说完,又垂目去看她。
谢星煌很确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瞬,然后才是声音:“你怎么敢让人在船上挂那么多灯笼?”
他的声音很年轻,出乎预料的清朗。
他背着光,谢星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地看到几分轮廓,很冷峻,很英朗。
谢星煌看着他自然垂下的左手,很宽阔有力的一只手,骨节分明,即便没有发力,手背上的骨骼与血管也分明可见。
她的心鬼使神差地颤动了一下,忽然间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
“因为战争就是要针锋相对的。”
谢星煌定了定神,很笃定地说:“韩本中的巡防水军将防线推得这么远,我赌谢家的主帅不会无动于衷。”
也就是说,当迫近边缘的朝廷水军发现他们的踪迹时,谢家的水军也该注意到异常了。
她相信谢道安能做得尽善尽美。
事实也证明,她赌对了。
那个人似乎有些讶异,因为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但是他的目光没有挪开,仍旧在这个雨夜里静静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过了会儿,他伸手过去,要拉她起来:“韩本中的人退走了。”
谢星煌没有接过,手扶着船侧,自行站起身来了。
他也不介意,将手收回,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