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谢星煌写这封信,不仅仅是为了保下霍无咎,也是为了保下安州的其余人。
她们不可能将跟郭家和为谢家效力过的所有人通通带走,一来人数太多,容易惹人注意。
二来人多嘴杂,也很容易生出多余的是非。
韩本中治军严肃,令行禁止,但是一向待民仁善,既保了霍无咎,想必也就不会让安州刺史因此事而大兴刑狱了。
谢星煌写的第二封信,就是给霍无咎本人的。
信中详细地讲述了她与霍光玉相识的过程,乃至于事情的大概收尾,最后劝降,以及劝逃:“若霍将军有意,即刻就可南下,谢氏必然对将军委以重任,言出必行,绝不毁诺!”
如果霍无咎真的跑了,那谢家无疑是少了一个棘手的敌人。
如果他不逃,而是选择将这封信交给韩本中,于他的清白而言,无疑也是一重佐证。
双管齐下。
方玉铭亲自去审讯了德叔,情况也的确如谢星煌所料。
会有一笔款子经过郭佩文的手,这消息是他提供的。
而孔达和官府那边的事情,则由庄晋元一手操办。
谢星煌特意问了一句:“他的本名就叫庄晋元吗?”
“德叔也不知道——他一直都以为那就是对方的真实身份。”
方玉铭详细地转述了德叔交待的内容:“做生意的人免不了要跟司法参军打交道,所以去年庄晋元刚走马上任的时候,德叔就亲自去送了礼。”
“庄晋元表现得很正人君子。他人年轻,品性看起来也不错,一副没有被官场污染过的样子,间歇里也透露出一点对朝廷昏庸的不满。”
“德叔觉得他可以被发展,慢慢地就熟悉起来了……”
谢星煌会意地接了下去:“只是他没想到,他想劝降庄晋元,庄晋元也想引诱他,以为对方是猎物,没想到对方是猎人。”
“不错,”方玉铭道:“庄晋元说,可以帮他除掉郭佩文,现下南北对峙,战事将近,谢家不会贸然拔擢一个不知本地情况的人过来,如此一来,就一定会重用他。”
“而德叔上位之后,他就会彻底倒向谢家,既成就德叔的功勋,也为来日谢家北上充当内应……”
“如若事情不成,谢家战败,那他今日除掉郭佩文的行径,也可以算作反正,来日由庄晋元引荐,照样吃朝廷的官粮。”
“德叔很懊悔,”方玉铭哼道:“说自己鬼迷心窍,中了庄晋元的奸计。”
“他倒也不必把自己说得这么无辜。”
谢星煌嗤之以鼻:“他们俩是豺狼配虎豹,一丘之貉。庄晋元拿住了德叔谋害上官的证据,德叔难道就没有拿到庄晋元首尾两端的证据?”
物以类聚罢了。
谢星煌去同郭凤仪说了要紧急撤离的事情:“今天晚上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城门那边有谢家的人,可以帮他们打通一条通往码头的道路,但这种人手都是一次性的,用过之后,就不可能再用。
谢星煌对郭凤仪这么说,其实也是存了一点考察她的心思。
郭家家大业大,十万两往上的身家总是有的。
可这十万两又多是以店铺、货物和田亩的形式来存在的,如若郭凤仪随从谢星煌南下,能带走的,只怕不足十中之一。
她其实也可以马上去联络人进行抵押,如此一来,也的确有大幅度减轻损失的可能,但很可能露了痕迹,因而付出更大的代价。
郭凤仪没有叫谢星煌失望。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去收拾几件出门的衣裳,两刻钟后,您说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谢星煌不无欣赏地问:“舍得吗?”
郭凤仪从容说:“东西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天大地大,哪里找不到我的前程?”
谢星煌早就知道对她的性情有所了解,闻言在赞叹之余,倒也不觉得十分吃惊。
真正让她和方玉铭觉得意外的,是郭凤仪离开的时候,竟然把她弟弟郭少爷也带上了。
郭凤仪没给这个弟弟选择的机会,直接喂了迷药,收拾几件衣服,送上马车,直接载到了码头上。
“不是为了什么姐弟之情,是为了我娘。”
郭凤仪解释说:“等到了袁州,分他一笔款子就是了,他愿意回来,我也不拦。”
仁至义尽了。
来日见了郭佩文,也算是有话可说。
谢星煌也同她说了德叔的供述:“德叔的确派了刺客去杀你娘,捎带着就连孔达,也在要被灭口的范围里,但是刺客没有回去,你娘跟孔达也一起失踪了。”
她猜测着:“你娘应该没有死,兴许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呢?”
郭凤仪经历了最初的绝望和悲恸之后,现下已经心如止水了:“但愿吧。”
……
是日晚间,两艘二层高的官船悄无声息地从码头出发了。
谢星煌身边只带了霍光玉一个人,且还是昏迷着的。
郭佩文带的人多一些,她亲近的嬷嬷、郭府的管事、几个自小陪伴着她的婢女,还有商队里几个郭佩文招揽的心腹。
除此之外,基本上就是谢家安插在安州情报人员,乃至于官场中人和他们的家人了。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近两百之数。
官船离开的手续都已经办好,所有人上船之后,谢星煌就叫郭凤仪着手安置,视男女老幼分组,选出年轻力壮之人,往船舱里去踩转轮。
现下朝廷的官船摇桨与轮船一半一半,他们今天晚上乘坐的就是轮船。
这个“轮船”的“轮”,指的就是在船舷两侧安装上带有叶片的木轮,人力踩动船内的脚踏轮轴,使得叶片拨水前进。
轮船的速度远比摇桨船要快。
谢星煌打算尽量顺从流水的去向,由安州一路往瑗水对岸东南方向的舒州去——谢道安此时正驻扎在舒州。
作为南下的最高指挥官,她有义务尽最大的努力,将这些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水往东南流,风往东南吹。
就算是夜间行船慢,最多一个时辰,他们就能顺利抵达。
方玉铭一路将谢星煌送到船上,临别之前,又将自己从德叔老巢里搜出来的一把强弓依依不舍地递给了她。
“可不是送给你——我在安州,行事得多加小心,带着把弓太招摇过市了,你替我拿回去,挂到我房里。”
方玉铭再三强调:“小星,不准偷拿我的弓!”
“小气鬼!”谢星煌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将那把弓接到手里,手臂发力——竟然没拉开。
她为之咋舌:“估计超过二石(dan)五斗(三百斤)了!”
谢星煌随手将那把弓往方玉铭面前一丢。
方玉铭伸臂,轻巧又精准地接住,紧接着两腿微微下蹲,手臂发力,肌肉一寸寸紧绷起来,那把弓应声而开!
她虚扣了一下弦,一声嗡响。
不只是谢星煌,周围其余人皆是面露骇然,满目钦佩。
“走吧,”方玉铭看船上的人已经在解岸缆了,当下神色一正,重又将那把弓递给谢星煌:“时间紧迫,不要耽搁了。”
谢星煌点一点头,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回到船头:“小玉,你多保重!”
方玉铭抬起手来,朝她挥了挥:“小星,你也是!”
……
官船的头尾都悬挂着灯笼,这既是出于安全行船的必要,也是为了对外表明姿态。
要不是做贼心虚,何必熄灯行船?
韩本中大军现下驻扎光州,与谢道安隔瑗水而望,相较之下,与光州毗邻的安州水域也被戒严了。
谢星煌事先准备得很充分,两艘官船很顺利地出了第一道防线。
紧接着,又过了第二道。
这下子,船上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放了下来。
再之后,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谢星煌挨着巡视了一圈儿,没发现什么毛病——郭凤仪做事很细致,也很全面。
她简单交待了两句,便往船舱里去见霍光玉了。
临行之前,谢星煌跟方玉铭一起去见霍光玉,坦率地同她讲述了自己二人北上的目的,以及利用她身份所做的事情。
作为谢家的人,她们的所作所为,都有情可原。
但是作为朋友,她们不讲义气。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霍光玉并没有因为她们俩的谢家身份而生出抵触情绪来,她愤怒的地方在于她们借用自己、准确地说是自己兄长霍无咎的名义去说动安州刺史——这很可能会给她的兄长惹来大祸的!
谢星煌与方玉铭一起低头道歉,又低声将自己所做的的双保险讲了。
霍光玉不能原谅她们:“再周全也不行,你们利用我,这没关系,可是让我哥哥因我而承担风险,就是不行!”
她的生气还没有结束,迷药的效果就先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