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铭了然道:“这时候德叔引出了庄参军,让你对他生了猜疑之心。”
“你不觉得他表现得太正常了吗?”
谢星煌想了想,换了个更恰当的说法:“又或者说,他极力想在我面前表现得很正常。”
方玉铭明白了。
她伸出一根食指来点了点谢星煌:“所以刚见面的时候,你把我拉到后边去,自己上前去跟他说话了——哦,那时候你就在钓他了,是不是?!”
“我赌他听闻过谢公主的名声,也赌他想走我这条捷径。”
这种捞男,谢星煌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他就是很想讨我喜欢啊!”
……
因为庄参军,你看起来很想讨我喜欢啊!
同谢公主分开许久,萧正业脑海里仍且回荡着她自顾自抛出的这句话。
南地的女子真是跟金陵迥异,什么轻浮的话都能说出来!
只是他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谢公主的确有居高临下拣选天下英才的资格。
她比金陵城里的公主更像公主。
萧正业催马向前,打算要回府衙去,只是缰绳一抖,身形却整个顿住了。
昨晚德叔同他说的话回响在耳边。
三个人一起进了刺史府。
还是被刺史的心腹亲自送出来的。
先前刺史明晃晃的授意。
她对于德叔的疏远。
以及再往前退一点,方才她说的那句话……
因为庄参军,你看起来很想讨我喜欢啊!
萧正业倏然间意识到,那或许不是谢公主因身份和被诸多男子追逐而养成的骄纵,更不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调情,而是一种不经意流露出的嘲弄。
她知道了吗?
这怎么可能?!
萧正业因这个猜测而不寒而栗。
他少见地有些焦灼,不由得咬住了自己短短的拇指指甲,这是他深度思考时候的习惯。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
如果她真的说动了刺史倒向谢家,以此达成了郭凤仪的获胜……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萧正业不假思索,马上调转马头,返回住所,只是相隔甚远,便将城防司的人竟然已经将他的住处层层围住!
刹那之间,他后背上生出了一层冷汗。
萧正业不再迟疑,马上催马往安州城外去了。
……
“为什么不当场把他拿下?”
方玉铭微觉遗憾:“不用你出手,我抓他如同抓鸡!”
“因为这个人很阴毒。”
谢星煌牵着伯乐,登上了南渡的船只:“我们能抓得住他,但很难同步抓住他手底下的爪牙。”
而他能够跟德叔合作,大概率也能知晓谢家在安州的整个情报网络。
抓一个人容易,但由此产生的连带反应,很可能超乎想象。
所以不能抓他,反而要打草惊蛇,将他吓走。
“他是朝廷的人吗?是,且大概率身份不低,否则不可能把手伸到金州明家去,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参军身份。”
“但是他却想着投向谢家,借用我的裙带关系往上爬,这说明他是个利欲熏心之人。”
“除此之外,小玉,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跟德叔合作?德叔可能得到仕途,他又能得到什么?”
方玉铭后背一阵发冷:“他得到了德叔的命脉,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置德叔于死地!”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郭佩文只是他操控德叔的一个引子!
谢星煌正色颔首:“不错。”
表面上来看,庄参军简直就是另一个薛守一。
出淤泥而不染,清正廉洁,一心为公,奈何朝廷如此。
半年前,他就来到安州,开始编织一个名为庄晋元的完美的形象了,一切都是为了在谢家过河之后的完美融入。
这样的人,要一直走到哪一步才能甘心?
谢星煌不能想象。
方玉铭失笑道:“不过这个人的运气是真不好,偏就遇上了我们火眼金睛的小星!”
谢星煌莞尔,看登船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这才最后问一次:“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
方玉铭摇了摇头:“安州城里的情报人员全数撤离,还要有人留下来整顿局面,舍我其谁?”
谢星煌捏着一只葫芦,仰起脸来,喝了口里头的甜水,由衷地道:“小玉,我们都长成可靠的大人了呢!”
……
萧正业在离开安州一天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是他太慌忙了。
如果谢公主真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也猜到了他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且还做通了刺史的工作,为什么当场不把他拿下?
为什么要打草惊蛇?
是无意,还是蓄意为之?
打草惊蛇……
萧正业勒马停住,一个令他骇然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调头回去,叫人入城打探郭家,尤其是他从前所用假名庄晋元的消息。
下属去了一个多时辰,便神色惶惶地回来了。
“王爷,安州城里都在传,原来郭家本是谢家的细作,昨天夜里叫其余细作配合着开了城门,连夜逃走了……”
萧正业饶是早有猜测,听到此处,也不禁眼前发黑,喉头发甜。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那我呢,有我什么消息没有?!”
下属瑟瑟发抖,流露出了好想逃的表情来:“……”
萧正业拔剑出鞘,抵在他的脖颈上,声色俱厉道:“说!”
下属战栗着,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刺史府张了榜,正在通缉您,好像说您就是谢家安插进刺史府里的细作……”
萧正业:“……”
他忽然间想起了先前谢公主往刺史府去的那一回。
刺史的心腹亲自送了她们出去……
他以为谢公主是去劝降的,没想到她竟然是去构陷他的?!
她又是怎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出后来那些话的?
“……好,好得很!”
萧正业怒极反笑:“谢星煌,我们走着瞧!”
……
“我肯定是说不通安州刺史的呀,韩本中就陈军在隔壁光州呢,他怎么可能让一个不靠谱的刺史紧挨着自己?”
“用脚后跟想想也能知道吧!”
谢星煌理直气壮:“说起来,都得怪那个庄晋元自己啊,假身份是不是他自己做的?那些个爪牙是不是他自己养的?”
“安州刺史悄悄地叫人去查他的底,发现大有问题,要设法拿他,这不是很正常?”
“结果他自己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跑了,这不就是做贼心虚?怎么能怪我呢!”
方玉铭由衷地道:“大王英明啊!”
第88章
离开安州的前一日,谢星煌与方玉铭兵分两路,一个去设局恫吓庄晋元,另一个去将德叔拿下,询问郭佩文一事。
其中很要紧的一步,就是不能叫他们俩互通消息。
谢星煌也考虑过要不要去劝降安州刺史,只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作罢了。
因为她赌不起。
谢家在安州的情报机关里多有人手,除此之外,方玉铭在这儿,谢星煌也在这儿。
如若她们劝降不成,反被扣住,拿来要挟谢家,又该如何?
更不必说安州刺史本就是韩本中的亲信——这也是谢星煌几人先前能够顺利见到刺史,并且检举庄晋元的原因。
因为她们身边有霍光玉。
霍光玉的兄长霍无咎,可谓是韩本中麾下第一悍将,谢星煌几人用霍家的名头求见,刺史多少要给几分面子的。
临行之际,谢星煌以自己的名义写了两封信留给方玉铭。
第一封,让方玉铭设法投给安州刺史,再经由对方转交给韩本中。
这是一封言辞恳切的劝降信。
之所以用本名,是为了增加这封信的含金量,确定刺史真的会把这封信转交给韩本中。
谢星煌当然没指望只凭借一封信能让韩本中归降,但是能够叫他知道这件事情,捎带着把霍光玉给摘清楚,于谢星煌而言,也就足够了。
虽说一开始相遇的确是机缘巧合,但之后谢星煌设法破局,多少也利用了霍光玉的身份。
她想尽力减少此事对于霍家,尤其是身在韩本中军中的霍无咎的影响。
“你还是心太软了。”
谢星煌写信的时候,方玉铭就抱着剑站在旁边,很无所谓说:“要是我是的话,就借此事的由头行反间计,往霍无咎头上泼脏水,让韩本中自废一员大将。”
谢星煌从信纸上抬起眼睛来,笑吟吟道:“我知道你不会的,虽说我们只跟光玉认识几天而已,可你为了她,就一定不会这么做——但我也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宽慰我,心领啦,小玉!”
“……”方玉铭心思被戳破,很傲娇地别过头去了:“哼!”